陆淮临捏着那方从少年脸上撩落的面纱,指尖摩挲着纱面上细腻的纹路。方才匆忙间没细看,此刻才发现纱角绣着极小的云纹,针脚细密,瞧着便知是用心之物。
他下意识地将面纱凑近鼻尖,一股清浅的香气立刻钻进鼻腔——不是脂粉的甜腻,倒像是雨后青竹混着点蜜渍梅子的味道,干净又清爽。奇了,这味道一入鼻,连日来扰得他不得安宁的头痛竟缓解了大半,连带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也淡了许多。
“陆淮临……”
少年方才嘶吼时喊出的名字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哭腔,又急又怒。那声音里的熟稔,绝不是陌生人会有的。还有方才近身时闻到的、少年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虽已快消散殆尽,却骗不了人。
他一定认识自己。
而且,是很亲近的人。
陆淮临指尖一顿,目光扫过窗外。寝殿里那堆小山似的聘礼突然跳进脑海——珍珠帘、狐裘、琉璃玩意儿……样样精致,都是前些日子他不知为何,一股脑让人搜罗来的,只觉得“该备着”,却想不起要送给谁。
还有月舟,这几日总旁敲侧击地问“那位”怎么样了,眼神躲闪,显然是瞒着他什么。
昨日祖母派人来传话,语气嗔怪,问他“怎么还不带人回来”,当时他只觉得莫名其妙,此刻想来,那话里的熟稔,分明是早就认了的。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让陆淮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难道是……自己的未婚妻?
这个猜测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疯长,瞬间缠住了他的思绪。
他甚至能想象出少年平日里的样子——或许是会对着他笑,会闹点小脾气,会使唤他做这做那,然后等着他去提亲……
心口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像有小烟花在里面炸开。他捏着面纱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光亮。
那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若是少年真是他的未婚妻,那便是他忘了人家,让人家寻上门来,自己却还……还说出那样混账的话,甚至被他扇了一巴掌。
陆淮临想起少年哭红的眼睛,想起他嘶吼时颤抖的肩膀,想起他最后夺门而出时踉跄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雀跃瞬间被愧疚取代。
他抬手按在额角,用力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淮临攥着那方面纱在灯下枯坐,指尖反复摩挲着纱面的云纹,仿佛要透过这层薄纱,摸到那人哭红的眼尾。
方才少年那记耳光,力道狠,带着决绝的痛,此刻仿佛还印在他脸上。他不恼,反倒心口发闷——定是自己那混账话惹了天大的误会。少年那样子,分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怕是把他当成了登徒子。
夜已深了,窗外的浪声渐歇,只有宫灯在风里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他起身踱了两步,想去寻人的心火燎似的烧,可脚刚迈出门槛,又猛地顿住。
这时候去找,黑灯瞎火的,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少年瞧着便是娇养长大的,脸皮薄,今日受了那样的折辱,若再被人瞧见他深夜找上门,指不定要多难堪。
陆淮临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屋,将自己重重摔进椅中。怀里的面纱被体温焐得温热,那股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
罢了,明日一早便去。
天刚亮透,陆淮临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袍,指尖还捏着那方藏了一夜的面纱,心里反复斟酌着见面该说的话,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的呼喊。
“陆淮临!我来接你!”
那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落进耳中。陆淮临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拉开房门。
晨光里,江归砚就站在廊下,一身正红的锦袍,领口袖边绣着金线流云纹,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未散的倔强。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自己,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攒了一夜的勇气,全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宫人们显然都认得这人,无一人阻拦,任由他一路走到寝殿前。
陆淮临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昨日那记耳光的疼,一夜枯坐的乏,此刻全被眼前这抹红冲得烟消云散。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下台阶,在江归砚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像昨夜那样,再次消失在回廊尽头。
“你……”江归砚被他抱得一僵,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肩窝,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到了嘴边的话都卡了壳。
他本是想好了的,要问清楚,要讨个说法,甚至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可被陆淮临这样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上不容错辨的力道,心里那点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和愤怒,竟奇异地淡了下去。
陆淮临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让他心安的清香混着红衣上的熏香,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失忆而起的茫然。他哑着嗓子,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无比清晰:“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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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三个字,却像是酝酿了千言万语。
江归砚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想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他能感觉到陆淮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放开……”江归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我是来……”
“我知道。”陆淮临打断他,将脸埋得更深,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我知道你是来接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这抹红衣心跳失控,不知道为什么一触到他的气息,混乱的记忆就开始隐隐松动。
但他知道,不能再让这个人走了。
“我好想你。”陆淮临的声音贴着江归砚的耳廓落下,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江归砚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眼底的红血丝,那片猩红像是蔓延的蛛网,爬满了眼白,衬得他本就深邃的眸子愈发沉郁。
他确实状态很差,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甚至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全然没了往日里的从容矜贵。可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翻涌的浪潮,将所有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珍重都倾泻出来。
江归砚的心猛地一颤,那些准备好的质问、那些憋了一夜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哽在了喉咙里。他能感觉到陆淮临抱着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那力道里的恐慌,不似作伪。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你这几日……”
话没说完,就被陆淮临更紧地抱住。“别离开我。”陆淮临的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我一定会想起来的,陪陪我,好不好?”
江归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而此刻,回廊的拐角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
青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她绞得变了形。是她!是她找来了西域最烈的忘忧散,趁着陆淮临勘察别院时下在了他的茶里,就是要让他忘了江归砚这个碍眼的家伙!
她明明亲眼看着陆淮临醒来后对江归砚的名字一脸茫然,明明听着他对旁人说“不记得”,怎么才过了几日,他就又对着江归砚露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为什么……”青璃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表哥明明忘了他,为什么还是会喜欢他?!”
她从小就喜欢陆淮临,等着他定下亲事后便去求祖母赐婚,江归砚的出现本就碍了她的眼,如今陆淮临忘了前尘,明明是她最好的机会,可这一切,为什么又回到了原点?
看着陆淮临小心翼翼护着江归砚的样子,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依偎在他怀里,青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火焰烧得生疼。
“我劝过你了,没用的。”
陆佳念的声音陡然从青璃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清冷。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素色的裙摆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眼神平静地看着失控的青璃。
青璃猛地回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向陆佳念:“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忘了!”
“忘了一个人,不代表会爱上另一个人。”陆佳念缓步走近,目光掠过不远处依旧相拥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青璃,你真以为,表哥忘了江小公子,就能轮到你吗?”
青璃被她问得一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
“你看看他。”陆佳念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陆淮临,“就算忘了前尘,他看江小公子的眼神,也藏不住在意。你以为一碗药就能抹掉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我见过江小公子气极了,一巴掌扇在表兄脸上,表兄连躲都没躲。换作是你,你敢吗?”
青璃的脸“唰”地白了。
她不敢。
陆淮临在她心里,从来都是威严的、不可忤逆的,别说扇他巴掌,便是语气重些,她都要掂量再三。可那个江归砚,竟敢……
“那不一样!”青璃强撑着反驳,声音却没了底气,“表兄一定是被骗了!等他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