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过去。
李缓身上的伤势，已经逐渐愈合。
腹部处的箭伤已经开始结痂，内里的脏腑也不再时时绞痛。
这几日他已能自如地下地行走，伸展四肢，除了偶尔动作过大会牵扯到伤处带来些微不适，大体已与常人无异。
期间诸葛羽同诸葛慎来过几次，每次都会问上李缓一些问题，结果都是失望而回。
山里清寒，深秋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
这日午后，难得有暖阳穿透云层，从狭小的木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屋内的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的光斑。
无论什么时候，一窗暖阳总会让人放心情顺畅。
李缓没有出去，他依旧坐在床沿，望着那片光亮出神。
这些天，他习惯了这样坐着。
身体在恢复，思绪却像被困在了某个走不出的迷宫。
偶尔，毫无征兆地，脑海里会闪过一抹极其模糊的白，但每当他仔细去想的时候，头痛便会立刻袭来，逼得他不得不放弃。
这时，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李缓心猜大概是诸葛妍来了。
这半月来，这个小女孩每日按时送来三餐，收拾碗筷。
偶尔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跟他说上几句话。
从她这里，李缓知道了自己叫“李缓”，知道了这里是“乘烟村”，知道了村里有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诸葛慎和诸葛羽。
但再多，诸葛妍也说不出了，她知道的似乎仅限于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诸葛妍提着一个木质食盒，蹦跳着进来。
“李缓哥哥！”
她声音清脆:“今日午食有鱼，是红烧的，可香啦！”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麻利地端出饭菜菜。
果然是一尾烧得漂亮的红烧鲤鱼，鱼身完整，酱汁油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混着咸鲜的香气袅袅升腾，旁边另有一盘素净的青菜豆腐。
令人食欲大振。
李缓的目光落在鱼身上，看着那酱色的汁液，那青白的葱花。
忽然，毫无来由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但他试图去回想时，又如水中捞月，徒劳无功。
见多想无益，他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向诸葛妍：“有劳诸葛姑娘费心了。”
诸葛妍搬来一张凳子，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才说道：“不费事，村长爷爷他们一天到晚闷死了，还不如过来跟你说话有趣。”
李缓夹起一块嫩白豆腐送入口中，味道清淡适口。
他咽下后问道：“村长他们无趣，你可以去找村里其他年纪相仿的伙伴玩耍。”
诸葛妍摇摇头，小辫子跟着晃了晃：“村里就那么几个小孩，从小玩到大，连他们昨天吃了几个果子，说了几句梦话我都能猜到，早就腻啦。”
看她不过七八岁模样，却说得老气横秋，李缓不禁失笑：“你才多大，就说从小玩到大？”
诸葛妍皱了皱鼻子：“反正就是腻了嘛。”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定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吧……”
李缓放下筷子，摸了摸腹部已然平复的伤处，语气平和：“外面的世界，想来也是危险重重，我便是例子啊，受了这般重伤才流落至此，不过……”
他看着诸葛妍明亮的眼睛:“若日后我能想起些外面的故事，再讲与你听，如何？”
诸葛妍立刻高兴起来，用力点头：“那可说定了，一言为定！”
李缓笑着颔首，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诸葛妍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抿了抿嘴唇，偷偷朝门外瞥了一眼，又看看李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缓察觉了，放下碗筷，温声道：“诸葛姑娘，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诸葛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李缓哥哥，我……我听说……”
“听说什么？”
“我听村长爷爷他们说话，好像……好像要让你去迷龙竹林。”
“迷龙竹林？”
李缓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那是什么地方？”
“是村子后面的一片竹林秘境，走进去就像进了迷宫一样，云山雾罩的，可奇怪了。”
诸葛妍小声解释:“我们村子里不懂的人进去了，都很难自己走出来，不过……”
她话锋一转:“我倒不担心你，因为上一次，你就从迷龙竹林里找到法子，走出来了。”
李缓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是需要用武功，或者破解什么机关，才能从那里出来吗？”
这些天，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浑厚的力量在自然流转恢复。
他虽然忘记了所有的过往，可一身武艺仍在，貌似更有精进。
诸葛妍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具体的我不能说，这是村里的规矩，不过，羽爷爷跟村长爷爷说，因为你以前和那位师姐姐在里面待过好些天，对那里也许会有印象，让你再去一次，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小主，
又是“那位师姐姐”。
李缓心头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这个名字，或者这个称呼，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到过好几次了。
每一次听到，心头那空落落的地方，似乎都会轻轻抽动一下。
“诸葛姑娘……”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说的那位……师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诸葛妍歪着头想了想，努力组织着语言：“她呀……长得很好看，总是穿着一身白裙子，裙角有时候会绣着小小的梨花，手里常拿着一柄剑，嗯……大概……这么长吧。”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长度:“我听见你叫她‘师姑娘’，说话有时候凶巴巴的，但……但又好像不是真的凶。”
李缓低声重复着：“师……姑娘……”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像是有什么魔力，带着陌生的熟悉感。
李缓笃定，这个女子一定与自己有些什么重要关系，但记忆就是一片空白。
他闭了闭眼，竭力想从诸葛妍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一张清晰的面容。
然而，徒劳无功。
这种无力感让他有些难受。
过了片刻，李缓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还是……想不起来。”
诸葛妍“哦”了一声，也不觉得意外:“想不起便过会再想，先吃鱼吧，都快要凉了。”
李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肉质鲜嫩，酱香浓郁，的确是很好的滋味。
可不知怎的，此时竟有些食不知味。
窗外秋日依旧，似乎却照不亮他眼里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