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做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梦。
浑浑噩噩，无边无际，听不见声音，也抓不住任何轮廓。
当李缓再度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彻底放空后的茫然。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褥有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屋子里静极了，透过窗格望出去，是一片沉甸甸的漆黑，只在远处天边，隐约有一抹极淡的月光。
他费力地动了动脖颈，转头看向屋内。
这才发现床边不远处的木桌旁，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正睡得沉，脸蛋压在胳膊上，甚至能看见一缕晶亮的涎水顺着嘴角淌到桌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唤她，喉咙里却一阵刀刮般的灼痛，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他想试着坐起身，可刚一动，腹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拽了一下。
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摔回枕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
桌上趴着的小女孩“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待看清床上的人正睁着眼睛望着她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上绽开惊喜。
“呀，你醒啦！”
她蹦跳着跑到床边，凑近了看他:“你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
话问出口，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忙又补充道：“村长爷爷说了，你伤得可重啦，不能乱动的。”
李缓无法回答，只是目光移向桌上的水壶。
小女孩很机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过来：“你要喝水是不是？”
她转身跑去，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你先喝水，我这就去告诉村长爷爷，说你醒过来了。”
说完，也不等李缓有何表示，转身噔噔噔地跑出了房门。
李缓望着床头那杯清澈的水，手臂勉强扯动了一下，却发现难以抬起，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趁着这片刻的安静，他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
陈设简单，除了身下的床，方才的桌子，两张矮凳，便再无他物。
墙壁是土坯的，屋顶能看到粗糙的木梁，一切都很陌生。
他试图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然而，脑海里空空如也。
只是偶尔，仿佛有极淡的影子掠过，像是一抹模糊的白色，或是什么被风吹散的花瓣，但尚未触及，便已消散。
只留下心头一丝空落落的的揪痛。
像是被一场大雾彻底笼罩，什么也抓不住。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何在此，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成了一片空白。
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有根锥子在脑子里狠狠搅动。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更深沉的混沌与昏沉。
这时，门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应该是那小女孩口中的“村长爷爷”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有三人。
小女孩跟在最后，前面是两位老者。
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身材矮小瘦削，白须垂至胸前，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看上去年岁颇高，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波澜不惊，仿佛看尽了岁月沧桑。
另一位老者身材高瘦些，同样白发，年岁约莫六十上下，眼神里带一丝莫名的期待。
“李少侠，许久不见了。”
开口的是那位高瘦老者，声音温和。
李缓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里只有纯粹的陌生与茫然。
他似乎对“李少侠”这个称呼，毫无反应。
等了片刻，见李缓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目光又转向床头的水杯，高瘦老者立刻会意。
他走上前，端起水杯，小心地扶着李缓的头，将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李缓终于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两位老者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高瘦老者回头看向身后小女孩，确认道：“他醒来便是如此？未曾说过其他？”
小女孩应道：“村长爷爷，他刚醒，我叫他，他没应声，光看着水壶，我就赶紧去叫你们了。”
高瘦老者转回头，仔细端详着李缓的脸，捋了捋胡须，又问：“你当真不认得我们了？”
李缓缓缓摇头，眼神空洞：“不认得，我……想不起来。”
高瘦老者看向那矮小的老者，眉头紧锁：“羽老，你看这……”
被称作羽老的矮小老者，目光在李缓脸上扫视一圈，声音沙哑低沉：“那日他从那般高处坠落，震荡猛烈，损及神志，也未可知。”
高瘦老者摇头：“那日接住他时，我亲自查看过，头部并无明显撞击伤痕，只是这贯穿腹部的箭伤，毒入肺腑，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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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有他一人？之前那女子不在？”
羽老继续追问道。
高瘦老者摇摇头:“当时他从天而坠，我见他气若游丝，便立刻赶回了村里，没见到其他人。”
两人沉默片刻。
诸葛慎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李缓:“此处名为乘烟村，老夫诸葛慎，是此村村长。这位是羽老，诸葛羽，那孩子叫诸葛妍。”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缓的反应:“数月之前，你与一位姓师的姑娘，曾到过此地，见过我们，这些，你可有印象？”
李缓的眼神依旧茫然，像蒙着一层擦不去的雾气。
他努力地回想，可脑中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他再次摇头。
诸葛慎与诸葛羽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罢了。”
诸葛慎对诸葛妍道:“小妍，你先照顾他，按时喂药，莫让他乱动，我们出去商议。”
“嗯。”
诸葛妍乖巧应下。
两位老者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出几步，来到院中。
诸葛慎眉头紧锁，低声道：“羽老，看模样，不似假的，恐怕真是忘了。”
诸葛羽拄着拐杖，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影，缓缓道：“眉眼间的茫然，装不出来，心神受创，封闭了过往，也是有的。”
“这可如何是好？”
诸葛慎语气透出焦急:“他若真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倒也罢了，可他带着乘烟铁盒出去，却将此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诸葛羽沉默良久，夜风吹动他雪白的长须。
“再观察些时日。”
他最终开口:“若他记忆当真无法恢复……便送他去迷龙竹林吧。”
诸葛慎一怔：“迷龙竹林？羽老的意思是……”
“他初来时，便是在那竹林中困顿多日，方才寻得路径。”
诸葛羽缓缓道:“那地方，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幻阵，人在其中，只能靠他自己回忆出阵方法，唤醒回忆，寻找到唯一出来的路。”
诸葛慎点点头，又问道:“若他想不起来又要如何？”
诸葛羽抬头，望向空中那抹愈发黯淡的月痕，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便让他在那片竹林里，寻他自己的路，过完这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