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苏云露乖巧地跟在苏砚平夫妻俩身后,分别之际,忽听见苏砚平的声音:“露儿,你去看看你姨娘吧!这一面便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苏云露面上隐有嘲讽,却乖巧应道:“是,女儿这便去陪姨娘。”
石琪眉心微动,小心翼翼地跟在苏云露身后,来到柔姨娘的院子,苏云露同门口的婆子说了会儿话便进了院子,石琪则寻了个角落翻墙进了院,隐在暗处,静静观察着院内的动静。
屋内,柔姨娘面色阴沉,正等着苏云露,见到苏云露来,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露儿,你既然来了,说明你父亲对我还有情意!”
苏云露没说话,柔姨娘上前牵起她的手,似是关切,“今日为何要在宫中落水?难道是太子当时在?”
苏云露想起太子当时转身离去的身影,忽然发觉:他能被自己的借口引出来,或许是因为想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苏云露觉得可笑极了,太子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她们的小伎俩骗去?
“露儿?”柔姨娘见苏云露不说话,轻声喊道。
“没有,女儿一时失意才落入水中。”苏云露只回道。
柔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拉着苏云露坐下,压低声音道:“露儿,日后娘离了京,你可要在老夫人面前多卖乖才是,找机会攀上太子。”
柔姨娘说着,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娘今日全力将你撇出去,都是为了你日后能更方便行事,你可不要辜负了娘啊!”
苏云露静静地看着柔姨娘,面色疲惫,轻声道:“娘,事到如今,你不觉得累吗?”
柔姨娘一愣,明白苏云露是什么意思,随即抓住她的手,急切道:“露儿,你在说什么?我们还有机会!你父亲心里是有我的,只要你——”
“父亲心里不只有你,还有苏家的前程。”苏云露冷冷打断她,“方才你不在,大夫人态度坚决让祖母都不得不点头,祖母是因为大夫人吗?”她嗤笑一声,“不是,她是因为太子妃!你以为父亲会为了你得罪太子妃吗?”
柔姨娘脸色煞白,心中有些慌张:“不、不会的……砚平他答应过我,会让我过上好日子……”柔姨娘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顿时有了底气,“就算你父亲不救我,还有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露儿,娘相信你会救我的。”柔姨娘似诱哄般说道:“露儿,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柔姨娘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安,她紧紧攥住苏云露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苏云露垂眸看了一眼她发白的指节,笑了一声,用力抽出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娘,你错了。”
“父亲心里装的是苏家的前程,祖母在意的是侯府的体面,而你——”她抬眸,直视柔姨娘的眼睛,直白地说出自己曾经最不愿面对的话,却也是真相,“你所谓的‘为我好’,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野心罢了。”
柔姨娘瞳孔一缩,声音陡然尖锐:“你胡说什么!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铤而走险?你如今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苏云露轻笑一声,问道:“为什么要为了我?”
柔姨娘神情一滞,忽地哭道:“是,是娘害了你,若不是我当初没有和那个贱人私奔,如今我也该是你父亲的正头娘子,而不是一个从花楼赎来的贱妾!以至于我的孩子们被人嘲笑是妓女之子啊!”
柔姨娘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她抓住苏云露的衣袖,声音嘶哑:“露儿,娘是真的后悔了!可娘不甘心啊!凭什么她们能高高在上,而我们却要低入尘埃?娘只是、只是想让你们姐弟几个能抬头做人啊!”
苏云露不知为何也流了泪,可嘴里的话却不是柔姨娘想听的,“娘,弟弟们有你和父亲宠着,何曾对旁人卑躬屈膝?受辱的只有我罢了。”
“可是,自从我到了京城,我没有从旁人口中听到妓女之子。她们都因我出自信阳侯府、堂姐是太子妃而敬我、友我。是你,你一直提醒我,你是父亲赎来的妓子,我是妓子的女儿。”苏云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入柔姨娘的心口。
柔姨娘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云露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继续道:“娘,你总说你是为了我好,可你可曾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可曾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带来怎样的痛苦?”
柔姨娘终于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懂什么?!若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些人踩在脚底下!若不是我,你哪有机会进京?!你如今竟敢指责我?!”
苏云露看着她,心如刀割:却依然坚定地说道:“娘,我不需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我更不想成为你野心的牺牲品。”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柔姨娘急促的呼吸声。她死死盯着苏云露,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儿。半晌,她忽然冷笑起来:“好,好得很!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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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苏云露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太子妃会真心待你?你以为老夫人会高看你一眼?做梦!她们不过是可怜你,施舍你罢了!”
苏云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娘,你错了。我不需要她们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谋划。从今以后,我的路,我自己走。”
察觉苏云露不似作假,柔姨娘才慌了,她突然拉住苏云露的手:“露儿!你不能丢下娘!娘只有你了!”
苏云露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娘,你还有两个弟弟。”苏云露轻轻抽出手,后退一步,行了一个大礼,“娘,保重。”
柔姨娘看着这个一向被自己掌控的女儿如此,心中已是明了,便也不纠缠了,只道:“我会好好在祠堂赎罪,只望你见你两个弟弟年幼的份上,多加照顾他们。”
苏云露没有说话,只是快步离去,出了门她便努力控制自己,不叫哭声传出,流萤见她快步离开,急忙跟了上来,见苏云露如此心中一惊,方才在屋外听得母女二人如此,她还以为五小姐当真对柔姨娘无情。
苏云露回想起自己还没有认祖归宗时的那几年,她与白柔生活在京郊庄子里,那时的白柔,虽然偶尔会抱怨命运不公,但更多时候是温柔地教导苏云露读书写字,给她讲些闺阁趣事,还会教导她不要随便把自己交给男人。
可自从父亲把她们接回府,白柔就像变了一个人。她看着白仙的正妻派头,心生不忿,开始处处算计、处处攀比。她教苏云露的不是如何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而是教她如何勾引男人,惹人怜爱,她告诉苏云露:美貌是女子最好的青云梯。
苏云露曾经以为,母亲是爱她的,只是方式不同。可如今她才明白,白柔爱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个可以让她一扫往日耻辱的工具。
她走出院子,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滑落。
流萤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轻声道:“小姐,你别难过……”
苏云露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我不难过。”
苏云露话罢,又转身看了一眼柔姨娘的院子,看在幼年两人相依为命的份上,她会想办法早日让柔姨娘回来,苏云露心想道。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转身离去了。
柔姨娘这边,石琪正准备跟上苏云露,不想柔姨娘身边的嬷嬷进了屋说道:“奴婢看,五小姐怕是留不得了。”
柔姨娘不似方才在苏云露面前的歇斯底里,只道:“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且留她几年。”
“况且她要嫁的岑安虽比不得太子有用,可聊胜于无。她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放弃我的!”柔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那嬷嬷说道,“同样也不会对溪儿和润儿视而不见。”
柔姨娘话罢,同那嬷嬷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还是小姐聪明。”
“不过,这丫头自己琢磨出来了,心里怕也有个结,你让流萤她们多哄一下她。”柔姨娘不放心,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见那嬷嬷离去,石琪也没心思留在这儿,这才寻去苏云露院中。
今夜的信阳侯府想必有很多人都睡不好,苏云照亦是如此。
次日一早,石琪便回了宫,苏云照听后先让石琪回去休息,良久才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好好的人被她教成什么样了。”
百锦无言,只是默默陪在苏云照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