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塔前的白玉广场上,人影绰绰。叶迟雨的青衫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身侧的叶晨希正低声说着什么,盛时倾倚着塔柱,云述白等人也三三两两站着,连几位久不出世的仙君都在列。
江归砚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线拽住。视线触及叶迟雨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偏过头,力道大得脖颈都泛起酸意,紧跟着便往陆淮临身后缩,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那片阴影里。
陆淮临顺势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他挡得更严实些。
旁人或许不明所以,可他清楚的很。
“星慕。”叶迟雨的声音先一步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急切地想越过陆淮临看清后面的人,“你来了。”
江归砚在后面没吭声,只是抓着陆淮临衣袍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这人就是这样,倔得像块顽石,认定的理,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改;可若是伤透了心,便再也不肯回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折磨。
“这是怎么了?”叶晨希看着江归砚瞬间别过头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阿弟跟谁置气呢?怎么不理人?”
叶迟雨的指尖绞着衣袖,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哥,你别问了。”
他不敢抬头,怕撞进哥哥看出来,那双眼睛里总是映着对他的信任,可他却藏着那么龌龊的事。
那滴救命的心头血,是那天他把阿弟按在榻上,硬生生从他心口里挖出来。阿弟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抓着他的衣角喊“哥”,他却那么狠心。
此刻想起江归砚那双泛红的眼睛,叶迟雨的心脏像被针扎似的疼,愧疚混着后怕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叶晨希看出他神色不对,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却被叶迟雨猛地躲开。
“我说了别管!”叶迟雨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尖锐,说完又立刻垂下头,耳根红得厉害,“哥……我自己的事,能处理好。”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叶晨希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眉头渐渐皱起。他这弟弟从小就犟,可从未露出过这样慌乱又狼狈的样子。
“是不是跟治病有关?”叶晨希试探着问。
叶迟雨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说中了心事,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却照不散他眼底的阴霾。叶晨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也沉了下来。
“是那个药?”叶晨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先前那场伤痛,仙医断言他不久于人世,可叶迟雨带回来的那东西,不过三日便让他灵台清明、伤痛尽散。
他当时虽觉蹊跷,却被“侥幸”二字搪塞过去,此刻看着叶迟雨这副躲闪的模样,那些被压下的疑虑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那东西绝非寻常药材。
叶晨希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骨节泛白。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陆淮临护着往塔门走的江归砚,再落回叶迟雨那张写满慌乱的脸上,心头的猜测已八九不离十。
可他没动。
望仙塔前众人环伺,仙君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盛时倾等人虽没作声,却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凝滞。此刻若是发作,不仅会让家丑外扬,更会让江归砚难堪,那孩子本就躲在陆淮临身后不肯露面,若是再被这场争执牵扯,指不定又要钻牛角尖。
叶晨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先进塔吧,有什么事,等离开这里再说。”
叶迟雨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那眼神烫到,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襟,连声道:“好,好,先……先去塔里。”
他不敢看叶晨希,更不敢看江归砚的方向,只觉得周遭的目光都带着刺,扎得他后背发僵。
跨进望仙塔门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猛地窜上来,像有无数冰冷的丝线缠上四肢百骸。江归砚下意识地往陆淮临身边靠了靠,指尖攥紧了对方的衣袖。
塔内比外面看起来幽暗得多,只有壁龛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石壁上,像蛰伏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埃味,还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吸进肺里,竟让他喉头泛起一阵痒意。
“怎么了?”陆淮临察觉到他的紧绷,低头轻声问。
江归砚摇摇头,视线飞快扫过四周。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盘旋而上的石阶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被水浸过;墙壁上模糊的壁画线条扭曲,仔细看去,竟像是无数张痛苦挣扎的脸;最让他心悸的是,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那目光阴冷、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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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这里……好像有东西。”
走在前面的盛时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石壁,眉头微蹙:“望仙塔封印着上古浊气,寻常修士进来会觉得压抑,倒也正常。”
可江归砚知道不是这样。那不是单纯的压抑,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本能在尖叫着让他逃离。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们往上走,那股寒意越来越重,几乎要凝成实质,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阿玉?”陆淮临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驱散那点寒意,“要是不舒服,我们先出去。”
江归砚摇了摇头。都走到这里了,没道理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定在石阶尽头那片更深的阴影里:“没事,接着走吧。”
只是往前走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些,几乎是挨着陆淮临的胳膊,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抵御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
石阶盘旋向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越靠近顶层,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浓重,江归砚甚至能听见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磨牙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暗处等着将他们拖入深渊。
陆淮临握紧他的手,指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试图压下他周身的战栗。可当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看清顶层景象的瞬间,江归砚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云光,没有传说中的仙藏,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白骨。
颅骨空洞的眼窝对着入口,肋骨像残破的屏风堆叠着,指骨、腿骨杂乱地嵌在缝隙里,连脚下踩着的地面,都是用磨碎的骨粉混合着什么东西浇筑而成,泛着诡异的白。整座望仙塔,根本就是用无数具骸骨垒起来的!
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在此刻变得浓郁无比,混着腐朽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得江归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陆淮临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难怪他觉得不对劲,难怪那股寒意如此熟悉,这分明是无数枉死者的怨气凝聚之地!
“怎么了?”陆淮临扶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这里的灵韵倒是醇厚,只是……”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盛时倾已抚掌笑道:“果然名不虚传!你看这塔顶云气缭绕,遍地都是蕴灵玉髓,难怪说望仙塔是修仙者的福泽之地。”
江归砚猛地转头看去,只见盛时倾正弯腰拾起一块“玉髓”,在指尖把玩。可在他眼里,那分明是一截指骨,指节处还残留着被利器斩断的痕迹!
“叶兄,你看这株灵植,根茎紫润,怕是有万年火候了。”云述白的声音传来,他正指着墙角一堆纠缠的骨骼,脸上满是惊叹。
叶晨希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赞叹道:“此处天地灵气凝结成雾,久居怕是能洗髓伐脉,难怪历代仙君都要来此修行。”
所有人都在笑着,惊叹着,仿佛眼前真的是仙境福地。只有江归砚,站在这片白骨炼狱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
望仙塔有问题!他也有问题!或者说,是只有他能看见这塔的真面目。
那些被旁人视为珍宝的东西,在他眼里全是骸骨与怨念。这座塔,根本不是什么修仙圣地,而是一座用无数生灵尸骨堆砌起来的祭坛!
“阿玉?”陆淮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归砚看着陆淮临,嘴唇动了动,想问“你看不见吗?”,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腥甜堵住,他看见盛时倾拿着那节断指,正要嗅闻。
“放下!”
江归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塔顶。他盯着盛时倾指尖那块“灵髓”,眼底翻涌着惊怒,方才强压下的寒意此刻全化作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盛时倾愣了一下,挑眉看向他:“怎么了?这玉髓灵气充沛,倒是件好物。”他说着,还想抬手掂量掂量,却被江归砚厉声打断。
“盛叔叔,我叫你放下!”
江归砚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竟有淡淡的金光萦绕。他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温软的眸子,此刻彻底化作了剔透的金瞳,熠熠生辉,仿佛有两轮小太阳在眼底燃烧。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凝起一道金芒,快如闪电般射向盛时倾手中的“灵髓”。
金光落在那截指骨上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是滚油遇水。原本被幻化成玉髓的温润光泽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质,指节处那道狰狞的断痕清晰可见,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
“这是……”盛时倾瞳孔骤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松开手,那截指骨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了几圈停在脚边。
周围的赞叹声也戛然而止。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得愣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截白骨上,又转向江归砚,眼神里满是惊疑。
“这不是玉髓?”李重锦失声开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才触碰过的石壁,仿佛那里也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江归砚没理会旁人的震惊,金眸死死盯着那截指骨,声音冷得像冰:“望仙塔的幻象,只会迷惑人心。你们看到的灵植、玉髓,全是这些骸骨变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被幻象蒙蔽的仙君,语气里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这座塔,根本不是什么福地……是座尸山!”
盛时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还拿在手里把玩的“玉髓”,竟是一截人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抬脚,将那截指骨踢到角落,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可能……”白若安捂住嘴,脸色苍白,“望仙塔乃是上古仙人为镇压浊气所建,怎么会……”
江归砚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塔顶那片被幻象笼罩的阴影。金眸穿透层层迷雾,他仿佛能看见无数冤魂在嘶吼、挣扎,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每一块都在诉说着惨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