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玉安市迎宾馆灯火通明。
唐海市环保局局长孟宪章刚在房间放下行李,就接到通知董远方市长一行抵达了。
他匆匆下楼,玉安市市委书记邱少舟、市长魏斯年已领着班子成员在门厅等候。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
孟宪章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队伍末尾。
考斯特悄无声息地滑入雨道。
车门打开,董远方稳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矍,与众人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标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掠过每一个人。
轮到介绍屈兆龙时,气氛有了细微变化。
邱少舟上前半步,语气柔和:
“董市长,这位是我们玉安市唐龙实业董事长屈兆龙,也是市商会会长。不夸张地说,玉安能有今天的发展面貌,屈会长和他的商会同仁们,功不可没,贡献了全市近一半的税收。”
屈兆龙伸出手,笑容热情洋溢,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张扬却质地温润的玉戒。
“董市长,欢迎莅临玉安指导工作。”
董远方握住他的手,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屈会长,久仰。玉安是你们建设起来的,”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建设好了,也要保护好。这才是长远之计。”
刹那间,门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邱少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魏斯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其他班子成员也纷纷垂下视线或挪开目光。
孟宪章注意到,屈兆龙的笑容未变,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收紧了些。
“董市长说得太对了!”
魏斯年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打着圆场:
“玉安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园,发展要持续,环境更要呵护。来来,董市长一路辛苦,咱们先进去,边吃边聊。”
晚宴设在迎宾馆最大的包厢“锦绣厅”。
装潢奢华,水晶灯折射着耀眼光芒。
按照董远方提前严令,席间果然没有白酒,只有清茶与果汁。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燕鲍参翅,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诚意”。
董远方举杯,以茶代酒:
“这段时间大家为了迎接检查都很辛苦,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也感谢玉安市的热情接待。”
没有推杯换盏的热络,宴席在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氛围中进行得很快。
玉安的干部们几次想找话题活络气氛,都在董远方简短而不失礼貌的回应中偃旗息鼓。
邱少舟和魏斯年作为主陪,更是如坐针毡,整顿饭下来,硬是没找到合适机会提起那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话题。
不到一小时,董远方便搁下筷子,示意用餐可以结束。
送董远方的车队离开后,玉安市府办副主任小跑着过来,脸色发白,凑到魏斯年耳边急语。
魏斯年听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猛地转头看向邱少舟。
“怎么回事?”
邱少舟沉声问。
魏斯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副主任。
副主任硬着头皮汇报:
“邱书记,我们刚才去前台签单……被告知,董市长的秘书刘主任,已经结过账了。刷的是……是董市长个人的卡。”
“什么?!”
邱少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刺耳。
他额角青筋隐现,瞪着负责接待的一干人:
“你们怎么办事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事先没交代清楚吗?这账必须我们付!”
众人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言语。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一直站在旁边,抽着雪茄的屈兆龙这时嗤笑一声,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邱书记,魏市长,看来这位董市长,是铁了心不想沾咱们玉安半点’光’啊。”
他话里的讥讽意味浓得化不开:
“连顿饭都不肯吃我们的,这态度,还不明白吗?”
邱少舟和魏斯年对视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饭没吃好,事没谈成,还让人家自己掏了腰包,这脸打得生疼。
“两位领导也别在这儿生闷气了,”
屈兆龙将雪茄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豪爽:
“走,回去!我让厨房重新弄几个好菜,咱们自己人,好好喝几杯,放松放松!天无绝人之路,离了他董市长,咱们玉安就转不动了?”
这话说到了邱少舟和魏斯年心坎里。
陪着董远方,他们神经紧绷,几乎没动筷子,此刻也是饥肠辘辘,更有一肚子憋闷需要排遣。
一行人折返回灯火辉煌的迎宾馆。
这外表只是三星级的酒店,内里却别有洞天,是屈兆龙的重要产业之一。
楼下两层餐饮,中间七层住宿,最上面几层,则是外人难以窥见的“娱乐天地”。
装修极尽奢华,服务项目隐秘而周全,在玉安官商圈子内,名声不小。
在顶层极度私密的包厢里,新的酒席迅速摆上。
这一次,台子、华子管够,气氛与方才截然不同。
屈兆龙谈笑风生,频频举杯,邱少舟和魏斯年也渐渐放开了拘谨,推杯换盏间,脸色由阴转红,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屈兆龙使了个眼色,立刻有穿着得体的经理进来,殷勤引领。
邱少舟和魏斯年已有七八分醉意,半推半就间,被引向了电梯,按亮了通往九层以上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面映出他们泛红而放松的脸庞。
楼下宴席的残羹冷炙尚未收拾,而楼上的笙歌,才刚刚开始。
窗外,玉安市的夜景璀璨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