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归处有青山 > 第2110章 不恨吗?
    山谷之中,骨粉如雪,寂静无声。

    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与死寂里,异变悄然而生。

    姜临渊身前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涟漪并非能量波动所致,更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布,被人从另一面轻轻顶起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紧接着,那凸起处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狂暴的吸力。

    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随即,一道身影从那空间裂缝之中由虚化实。

    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般,浮现在了姜临渊的面前。

    那是一个男子。

    身着样式古朴的玄色长袍,长发随意披散,面容看不真切。

    仿佛笼罩在一层永恒的薄雾之后,只能隐约感受到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的沧桑与淡漠。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同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散发出来!

    与那从祭坛走出的茫然男子不同,眼前这玄袍男子的“无”并非空无,而是一种返璞归真到了极致的境地。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所有规则之外。

    背负着双手,姿态闲适,如同在自家庭院中散步。

    隐藏在薄雾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相拥的姜临渊与女子身上。

    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而,对于这突然出现的的不速之客,姜临渊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却完全不在意。

    玄袍男子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似乎有些不解,有些感慨。

    “不恨吗?”

    简单的三个字,问的是那毁了他们千古谋划,断送了他们所有未来,此刻正让他们生命流逝的那一箭,以及射出那一箭的人。

    可山谷中只有骨粉飘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姜临渊与女子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没有回答。

    姜临渊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下,只是将怀中的女子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鬓角。

    玄袍男子并未因这无视而动怒,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千年的等待,千古年筹谋,真的,不恨吗?”

    千年的孤寂守望,日夜的苦心经营,眼看即将功德圆满,却在巅峰时刻被一击粉碎,化作泡影。

    这等落差,这等代价,难道真的能如此平静地接受?

    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只属于两人的宁静。

    姜临渊仿佛聋了一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女子那微弱的气息和冰冷的体温。

    恨?

    或许有吧?

    但在生命最后的尽头,在那纯粹的眷恋面前,恨意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值一提。

    玄袍男子再次摇了摇头,这一次,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

    不再看向那对仿佛与世隔绝的男女,而是缓缓地转过目光,望向北方。

    望向了那条波涛汹涌隔开了南北的离江。

    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那片刚刚爆发过惊天动地对决的土地上,落在了那个射出这绝杀一箭的年轻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临渊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恶意。

    依旧没有看那玄袍男子,而是低头对着怀中的女子,用着沙哑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看…那里…有个…胆小鬼。”

    他说的,是那望向离江方向的玄袍男子。

    他在嘲讽他。

    嘲讽他明明拥有莫测的力量,却始终隐藏在幕后,不敢直面那决定命运的一箭。

    嘲讽他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敢现身于此。

    然而,面对这直白的嘲讽,那玄袍男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也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声同样平淡,听不出喜怒。

    “胆小…挺好。”

    男子收回望向离江的目光,转而看向姜临渊,语气依旧淡然:

    “若不是你们…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承受了所有的因果…或许这一箭…便该由我来承受了…”

    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

    他承认了自己的“胆小”。

    姜临渊与姜无涯,成了他最好的“盾牌”,吸引了易年那汇聚了所有力量与决绝的致命一击。

    姜临渊闻言,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只是又笑了笑,气息更加微弱,却带着一丝玩味,反问道:

    “万一…还有…一箭呢?”

    男子听着,眉心一皱。

    但只保持了一瞬间。

    “你的手,同样不干净。”

    意思,很明显。

    姜临渊为了复活怀中女子,帮女子完成那个遗愿,所行过的那些逆天之事,所沾染的因果与罪孽。

    他们之间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在命运的棋盘上挣扎的棋子,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对方。

    小主,

    姜临渊沉默了,似乎默认了这句话。

    然后,男子收回了目光。

    身后那道原本细微的空间裂缝骤然扩大!

    化作一个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通道!

    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大手一般,笼罩住了相拥的姜临渊与那女子。

    姜临渊没有任何抵抗,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的女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女子的嘴角依旧带着恬静的笑意,仿佛只是要陷入又一场安详的沉睡。

    二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于即将被带入未知的空间通道,丝毫不在意。

    男子手一挥,两人的身影投入了那片幽暗之中。

    空间通道在他们进入之后,开始缓缓收缩弥合。

    在通道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瞥间,透过那即将闭合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通道的另一端,似乎并非预想中的混沌或虚无…

    那是一片便能望到边的世界。

    枯黄摇曳的野草,荒凉而死寂。

    以及一条在荒草中蜿蜒流淌的浑浊小河。

    随即,空间裂缝彻底消失。

    山谷之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纷纷扬扬的骨粉,依旧在无声地飘落,掩盖着一切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离江之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冰冷的秋雨不知何时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

    敲打着江面,也敲打着云舟,以及岸边那些勉强站立正翘首以盼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舟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虚空之中。

    易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引弓射箭后的姿态。

    身上的伤势在樱木王那燃烧生命的救治下已然愈合大半,但气息却因为剥离了所有力量注入箭矢而变得无比虚弱。

    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一眨不眨地盯着南方!

    眼神中充满了谨慎,似乎在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反扑。

    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期盼与忐忑!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关乎北祁存亡、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消息。

    岸边,剑十一、周晚等人此刻都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相互搀扶着。

    身上依旧带着累累伤痕,元力几乎干涸,但没有人离开。

    元承望、冷清秋、白明洛、春江月,以及那些后来奉献了元力的各大宗门强者,也同样沉默地站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袍。

    目光凝重地望着南方,望着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与压抑。

    只有雨水落在江面,以及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易年…

    能成功吗?

    如果不能…

    如果那两支箭石沉大海,或者只是激怒了那两位存在…

    那么,眼下这看似惨烈却暂时平静的局面,将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盛怒之下的姜家老祖,必将携雷霆之威降临。

    届时,在场这些已然油尽灯枯的顶尖力量,将毫无反抗之力,北祁的防线也将形同虚设!

    和平,将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独立雨中,气息微弱却眼神坚定的易年身上。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滴雨水的落下,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

    易年的身影在雨中微微晃动,连维持悬浮都变得极其艰难。

    但依旧死死地盯着南方,仿佛要将那片天空看穿。

    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凄迷。

    易年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更是精神上的煎熬。

    突然——

    易年死死盯着南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如同划破乌云的闪电,骤然从眼底深处迸发出来!

    他感觉到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感觉不到了!

    姜无涯与姜临渊的气息…

    消失了!

    不是隐匿,不是收敛!

    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就像夜空中两颗最明亮却也是最危险的星辰,在同一时刻骤然熄灭,再无半点痕迹!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那支撑着易年保持警惕的最后一丝意志也随之瓦解。

    易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江边的众人。

    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淡。

    却蕴含着无尽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尘埃落定的欣慰。

    然而,这抹笑意浮现的刹那——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再也无法抑制,从口中狂喷而出!

    这口鲜血,抽掉了易年体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脸上那刚刚浮现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灰败。

    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再也无法保持平衡。

    一歪,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带着一溜凄艳的血线,直直地从空中跌落。

    “小师叔!!”

    “易年!!”

    “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