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们非要坚持不能做手术的话，那么唯一能够控制病情的，就只有进行相应的原发病的放化疗了。”
马医生的神情无比严肃。
而正在一旁记着笔记的肖尧手中正在飞速写着的笔，忽然一顿，回忆起之前13床女生那副坚强的模样，脸色不禁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放疗。
顾名思义是指放射治疗，用电离辐射杀死肿瘤，采用大型医疗设备加速器来完成。
但会引起皮肤损伤，肺损伤，脑和脊髓的损伤，食管损伤和口腔损伤等等的不良反应。
化疗。
顾名思义，是指化学疗法，采用向病人体内注射化疗药物比如“顺铂”等来杀死肿瘤。
但是会引起胃肠道的不良反应，损伤肾小管和肾小球，还会造成机体的免疫力下降，出现鼻鼽，发热，皮肤出血点，恶心，呕吐和牙龈出血等不良反应。
对于现在的13床的情况来说，这些不良反应中的任何一个很有可能都是会引起连带反应，从而要了命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马医生在和家属再三讨论以及深思熟虑之后放弃了才去放疗和化疗，而是去采取风险度虽然依旧比较高，但和其他治疗方案相比较起来，风险又没有那么高的传统肾上腺肿瘤切除手术治疗。
随着马医生说出来的这一番话，现场又一次陷入了宁静之中。
所有人都清楚放疗和化疗的危险。
但是……
唉！
总而言之。
仅仅只是13床的病例就激烈的探讨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最终还是马医生力排众议，确认一下明天手术的安排下来。
至于17床？
从某种角度来说，感觉更像是顺带的一样。
只是简简单单的探讨了十几分钟之后就直接散会了。
肖尧拿着写满了笔记的本子回到了门诊室里，马医生紧随其后。
在回到门诊室后的第一时间内，就立刻打电话联络了一下手术室那边。
正常来说，做肾上腺肿瘤切除手术是需要备血的，一般来讲是准备400~800毫升的血就足够了。
但是考虑到这个病人的特殊性，最好还是再多准备两倍的血量比较好，这样也算得上是一旦有着手术中的突发情况出现，也让他们有着充足的反应时间和救人的机会。
联络完手术室那边之后，肖尧看着马医生又马不停蹄的赶紧联络了麻醉师。
麻醉医生那边也需要对肾上腺肿瘤的术前准备进行相关的准备。
准备短效的升压药物和降压药物。
升压药物主要是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
降压药物主要是酚妥拉明和硝普钠。
一样的。
这两种药效都是要多准备几倍。
降压药主要是用于在探查肿瘤时会出现剧烈的血压升高，到了那个时候需要使用降压药，稳定血压。
而在切除肿瘤之后会出现剧烈的血压下降，到时候需要使用升压药物稳定血压。
所以这个药物很重要。
麻醉医生那边也绝对不能拖后腿。
这场手术至关重要！！！
直接教原本就算是困难的手术，拉到了一个更加困难的顶级巅峰程度。
……
下午4:30。
肖尧正在和往常一样做着最后一次的问诊。
当他推开13床所在的病床大门时，病房内的气氛依旧很是祥和，一派的淡然自若。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肖尧很是关切的询问道。
“还好吧。”
躺在病床上的范若华笑了笑，但是面对肖尧的目光，还是想了想后说道。
“我感觉最近大概一个礼拜吧，可能有一点点呼吸困难的情况，也不能说是困难，就是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怎么说呢，就是忽然喘不上气，然后过一会儿就没事了的感觉。”
“然后有的时候会突然出现一下头晕，不是说是天旋地转，一下子眼前就暗下来的那种头晕，就真的只有一下下，感觉头突然晕了一下，但是立刻就又好了。”
“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事，因为我吃的好多药里面就有这些副作用。”
范若华说完之后又再次笑了笑，看起来面对病魔很是乐观的模样。
而肖尧这边，却不能和病人一样，把这些事情就当做是药物的副作用来看待，而是皱了皱眉头，问的更加详细起来。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情况嘛？”
“应该是没了。”
范若华摇了摇头。
“好，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出去借个听诊器回来。”
肖尧对着范若华点点头，随后便急步匆匆的离开了13床所在的病房。
虽然他也觉得这些情况很有可能都是药物混吃导致的结果，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最好听一下心音比较好。
再拿到听诊器后，肖尧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病房。
再将听诊器放在范若华胸口心脏处的一瞬间，肖尧原版点上的微笑，忽然有点坚持不住了，整个人的笑容都垮了下来。
等等！
这是！
肖尧瞳孔猛地一缩。
心跳明显加快，同时肺底部也出现湿啰音。
这明显不正常。
这根本就不是药物所能带来的反应。
肖尧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脑海里猛的蹦出来了三个字。
不会吧？
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之前他们说是这姑娘触犯了天条，也不过就是在办公室里开句玩笑而已！
这可是现实！！
怎么可能？！
肖尧下意识的呼吸一顿。
随后将听诊器摘下，神情严肃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范若华，语气很是认真的说道。
“接下来我的问题你必须认真回答才行，好吗？这也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
“我刚回忆了一下你的情况，你是在6天前转到我们泌尿外科来的，在这6天之内，你有没有出现过胸痛的情况？哪怕只有一次也行！”
肖尧严肃认真的语气，一瞬间让原本淡定的三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片宛若乌云般的灰蒙蒙的颜色。
两位家长脸上很明显的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的又冷静下来，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不断的通过暗自的深呼吸来调节情绪。
“你要说胸痛的话……好像还真的有那么一次，但是就疼了一会儿就没事儿了，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疼过了。”
“那心悸呢？”
“有没有感受到心跳变快变强，或者是出现一种特殊的恐慌感？”
肖尧再次追问道。
“没有。”
范若华摇了摇头，不明所以。
“出冷汗呢？”
“上完厕所会。”
“最近有没有出现腹胀，尿尿次数减少？”
“腹胀好像没有，尿尿次数减少的话，好像的确是有一点点。”
腹水！
肖尧心里一沉。
很明显是心舒张功能出现的异常，导致了回心血量减少，组织液回流受阻，进而漏入腹腔，产生腹水。
腹水少量的时候没有症状。
但是这个量一旦多了的话，就会出现腹胀少尿，严重的话甚至会有呼吸困难的情况。
不行！
这件事情必须要立刻通知马医生那边才行。
肾上腺肿瘤切除手术恐怕要……推迟了。
至少明天肯定是不行了。
肖尧心里沉甸甸的。
“医生，我女儿她……”
作为大学教授的妈妈忍不住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张嘴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肖尧。
“我怀疑……”
“可能是心肌病。”
“但目前不太确定，还需要让主治医生那边过来看一下。”
肖尧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心里面基本上已经肯定了患者的情况了。
他曾经在急诊科待过，也曾经跟在内科的一把手李主任的身旁学习过，而且还是李主任的亲传的关门弟子，所以他有把握，对此时此刻范若华的情况作出判断。
基本上一切都完美的符合了心肌病的症状。
包括种种反应。
可是……
当一个人同时出现了肾上腺肿瘤，心肌病，心脏病的时候。
这个人……
唉！！
肖尧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到了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怎么会！”
作为大学教授和高中老师，范家父母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心肌病也是心脏病的一种的呢？
当下整个人都跌落回椅子上，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紧紧的拉着女儿的手，生怕下一秒钟撒开，女儿就会被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带走一样，两个人的眼泪都是疯狂在眼眶里打着转悠儿。
这是一场无声的哭泣。
比撕心裂肺的哭声更加震撼人心。
看到这一幕。
肖尧的眼眶都不自觉的，有点微微的湿润。
说真的。
他以为自己在急诊科，在儿科已经看习惯了，生老病死，但是现在看来每每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这种事情，哪怕不用换位思考一下，都能感受到这对父母心目中的绝望。
“呼~”
肖尧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将湿润的眼眶和汹涌的感受憋回心里，随后推开了病房的大门，将门内的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紧接着便直接掏出手机，二话不说的就打了个电话。
很快。
马医生那边在得知了13床的情况之后，就急色匆匆的赶了过来。
在从肖尧嘴里了解到了13床的具体情况之后，马医生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难看至极。
尤其是。
在听到肖尧已经对13床患者进行了体格检查。
也就是在使用听诊器后，听到了肺部的呼吸音及心脏的心音。
肺部出现了螺丝音，心脏出现了心律不齐，和心音低顿。
基本上就冲着这一点就可以判断出心肌病，肯定是没什么可怀疑的必要了。
同时肖尧也借助叩诊发现了心脏浊音界扩大。
“安排病人再查一个心电图，超声心动图，磁共振成像吧，对，再补充一个胸部x线检查。”
马医生揉揉太阳穴，沉声说道。
“好！”
肖尧点了点头，便很快的去安排了。
在一切的加急速度之下，这些片子出来的效率都很高。
一个半小时之后。
下午6:00整。
本来应该是医院正常下班的时间了，但此刻之前开过会诊的会议室内又聚满了各科室的大佬。
每位大佬的桌子上都摆放着13床的病历。
只是在每位大佬翻看了病例全部之后，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儿茶酚胺心肌病。
一个让人沉痛的事实就这么血淋淋的摆放在了所有大佬的面前。
“这个病，有99%的概率是因为肾上腺肿瘤向血液中持续或间断的释放了大量的儿茶酚胺造成以左心结构和功能受损为主的心肌损害。”
马医生沉沉的开口说道。
这个结果是他在拿到13床病人的检查结果的第一时间里，九地科召集泌尿外科的主治医生以及各位医生们共同探讨出来的。
肾上腺是人体的重要内分泌腺，由皮质，髓质，和基质构成，可因各种因素导致肾上腺肿瘤的发生。
而儿茶酚胺心肌病就是可能会导致的并发症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马医生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尽快手术的原因。
只是现在看来……
早在转移到泌尿外科之前，这个病就已经出现了。
只是由于种种的情况，从而导致了没有人注意到心肌病的存在，因此才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也幸亏是肖尧今天例行公事的去询问病例，否则……
不敢想象。
心肌病患者在上了手术台之后，在做传统的肾上腺肿瘤切除手术时会出现怎么样的可怕风险！
“手术肯定是不能再做了。”
马医生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艰难的做下了这份判定。
说真的……
现在的情况，已经复杂到就连手术都没有办法手术的程度了。
一个人的身上同时集合了各种各样的病症，同时谁也不敢肯定这个心肌病是不是由于之前做的手术而引发的，又或者就是由肾上腺肿瘤而导致。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
只能说……
基本上就可以宣判这个人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一个人的身上可以有一个恶性肿瘤，可以有两个性肿瘤，但没有说是同时身上各个器官都在发病，你救得了这边救不了那边的。
当然。
不是说是手术就彻底不能做了，也不是说没有抢救的机会了。
放疗和化疗作为现代科学的两个终极大招，还是应该能派上一些用场的。
但那也一样。
派上了这两个终极大招，也就意味着生命的倒计时。
这一点不管是谁都无法更改的。
肖尧在得到这个最终的结论时，神情出现了一阵阵的恍惚。
他都不敢想象。
一个明明坚持到了现在，依旧阳光快乐的少女，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她的心态会不会崩？信仰会不会一夜之间彻底受损？
有的时候。
真的只能说一句，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是哪一个先到来。
心理的复杂，让肖尧张了张嘴，想要再让马医生想想办法，可是理智却告诉他，这不是马医生一个人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