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接下来,便是萧确和荀知命带人去李家庄探查,萧扬的人做事还算干净,庄子表面看去风平浪静,无甚特别。但时值盛夏,尸体腐败难以掩盖。距离李家庄不到十里的一片林子里,某处蝇虫聚集,走近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臭味。
荀知命下令挖掘,挖至三米深,一条腐烂的胳膊露出来,再往下挖,尸体层层叠叠,数以百计,刑部衙役和景王府侍卫呕吐不止,所谓炼狱,大致就是如此景象。
养妓、藏娈、屠庄、卖官、杀妻、贪贿……种种罪状下来,孙若诚死罪难逃。
然而审问他的过程还是十分艰难,他张口闭口不言及自己的罪行,只说自己是先皇后的弟弟,对陛下忠心耿耿,孙家也对陛下忠心耿耿。
被萧确的问话逼急了,他便会哭着对着宫城的方向叩首,哭喊“陛下难道忘了臣的姐姐吗?姐姐心里只有您啊陛下!她英年早逝,衡王没了指望,臣也没了指望啊陛下!”
他整日说这种车轱辘话,死不认罪。
萧确自觉证据充足,即便没有他的证词也不影响定罪。于是上书陛下三次,要求判孙若诚斩刑,并严惩敦王萧扬。
然而等来的是陛下身边的凌内官。
凌内官端着一张带着歉意的笑脸:“陛下这几日啊,感了热风寒,龙体抱恙,景王殿下要不再等两天。陛下那里若有旨意,老奴立即来告知殿下。”
凌内官走出议事厅,曾有识有些无奈:“斩杀亡故发妻的族弟,对陛下来说,或许很难,殿下不妨再给陛下一些时间。”
段灵墟愤怒:“孙若诚和敦王身上那么多条人命,那些死者,谁家里没有亲人?就先皇后的族弟是族弟,别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
“丫头!”曾有识觉得段灵墟也太心直口快了些。
刑部尚书也没了招,自打李家庄那些尸首找了亲人认领,孙若诚的事就在民间传开了,刑部门口现在比早市都热闹,天天有来唱大戏的,一个个都喊着让官府杀了永平侯,给那些无辜男女偿命。
“殿下打算如何做?要再等等吗?”刑部尚书问。
萧确一时无言。
段灵墟看向众人:“永平侯和敦王的罪定不了,旁人也定不了吗?”
萧确:“何意?”
“殿下手上这些证据,牵连了朝中多少大人,先把他们的罪定一定呗。”
萧确不是不想给这些人定罪,而是还没轮到这些人。
孙若诚和萧扬是这些案子的源头,定了源头,才能抓支流,此是其一。其二便是,此次牵连实在太广了。上至公侯、二品大员,下至地方县令,太多人了。这些人肯定不能全判,要抓大放小,否则朝堂便乱套了。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确的心思,他对段灵墟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若一下子倒了这么多人,差事就没有人做了。”
“不是要殿下将他们都下狱。”段灵墟解释:“但派人日日去他们府上问话总可以吧。景王殿下就从大理寺、刑部还有景王府,挑一些身材精壮面容凶狠的男子,等大人们下了朝,就去他们府上喝茶。拿着咱们的证据,问问他们怎么想的,认不认,认了之后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你这是……”萧确明白了:“你这是要逼父皇做选择?”
段灵墟点头:“为防事态扩大,陛下必须做出选择,是杀了永平侯,换朝廷安稳,还是继续拖着,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曾有识玩味地看着段灵墟:“丫头你真是,有些凌厉心思。”
“曾大人过奖。”段灵墟简直要被这皇帝气晕了:“我只是正常。”
说话之间,几人都不知道,凌内官在议事厅廊下停留许久,方才离开。
……
接下来几日,萧确依照段灵墟之计行事,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果真物议沸然。
第十天上,萧确等来了陛下的批复,永平侯斩首削爵,萧扬余生监禁。这桩案子,终于迎来了尾声。
段灵墟和荀知命去秦家看望李浔,案子结了之后,杜扶楹和李浔这对闺蜜终于可以相见。李浔如今残疾,杜扶楹不放心她,便在自己家中腾出了一进院子,将李浔接了过来,方便自己照顾她。
段灵墟拿出自己连夜默写的《唐诗宋词五十首》,递给李浔:“听闻您年少时爱诗文,这是我以前从一个周游列国的神婆那听来的诗词,誊了一份,送给您。我写字不好,您别嫌弃。”
“段姑娘自谦了,你是我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李浔笑着翻看,第一页,便挪不动眼睛,她轻轻念出声:“《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好词。真是好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段灵墟笑:“这是宋朝……就是一个远方的国度,那里的一位大儒苏轼写的,他一生坎坷,但生性豁达。他的这首词我觉得很适合您,便放在了首页。”
李浔眼眶生热:“段姑娘,多谢你。”
……
段灵墟和荀知命回了侯府,一进灵机堂,段灵墟便连打哈欠:“好家伙为了永平侯这个王八蛋熬了两个月……我的黑眼圈!!!我的发际线!!!”
虽然困极,但她还是强撑着去小厨房切了两碗黄瓜片,端回来给自己和荀知命做美容。
弄风进来时便看到铺满黄瓜的两张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了?”
荀知命开口问,嘴边的一片黄瓜因此松动落下,他顺手接住放进嘴里。
段灵墟赶紧给他补了一片:“小心你的法令纹。”
弄风缓过神来:“敦王死了。”
“什么?!”段灵墟和荀知命的黄瓜片掉一地。
“听说是中毒,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段灵墟只觉心惊:“他关起来……前后也才五六天,无期徒刑未必比死刑好过,是谁非要他死。”
荀知命已经有了判断:“萧扬被关押的地方不在刑部,是大理寺诏狱,关押的尽是皇亲高官,看守极其严苛。”
“所以……是陛下?!”段灵墟吓得捂住自己的嘴:“为什么?他连孙若诚都舍不得杀,萧扬可是他亲儿子。”
荀知命也觉手脚发凉:“敦王……一向和衡王交好。”
段灵墟明白了,萧扬不是什么硬骨头,陛下怕他关得久了,嘴上没有把门的,乱说话,把他宝贝皇长子拉下水。
段灵墟觉得后背发冷:“先皇后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大美人啊,能让陛下痴迷成这样,都过世这么多年了,陛下还要维护她作恶多端的弟弟,维护她的孩子,甚至不惜杀掉自己另一个儿子……”
“浚川刚去蓉州的时候,母亲跟我提过,论容貌气韵家世人品,孙皇后都不及宁皇后,奈何是孙皇后先同陛下相遇。”
段灵墟不屑撇嘴:“明白了,白月光情结,而且这白月光还死了,早死的白月光就更白了。”
荀知命对白月光这个词又是一知半解,但他突然想起还有桩正事要说:“对了,今早大内来了旨意,让我去晟州巡盐,晟州不远,估计要半月余。”
“啊那你赶不上咱们在工部的考试了,会不会影响你最终成绩?”
荀知命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子:“段姑娘不是给我们赢了一份豁免权吗?忘了?”
“哦对。”段灵墟记起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可太厉害了。”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只觉得她的双唇光泽莹润,像一颗雨后的樱桃,看到痴迷处,便忍不住要吻上去,段灵墟推开他,但不是拒绝:“今天浅尝辄止。之前亲得久了,你总是要去泡澡,一泡就是一个时辰,甚至更久。这两个月咱们都太累了,我怕你在净房猝死。”
荀知命听着她叽里咕噜说话,越听越不耐烦,满心就是想亲她,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两人脸上剩下的黄瓜片也都掉下来。
对于荀知命来说,亲段灵墟,哪有什么浅尝辄止,亲再多都是意犹未尽。又是亲到浑身颤抖,脊背生汗,他才将她放开。
荀知命哑声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那么洗澡?”
“知道。”段灵墟诚实回答:“但是荀知命,我喜欢看你这样,我喜欢这样折磨你。”
荀知命的声音里带了委屈,却没有怨怼:“你知道就好。你还要知道,我今日所受的折磨,来日都要归还到你身上。”
段灵墟耳朵瞬间烧起来,上辈子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在梦里她都能被他折腾得再昏过去几回。他如果还能持续往日雄风,那将非常不错。
荀知命看她走神,忍不住笑:“怎么,在想象你我之未来?”
段灵墟被戳穿心事,脸也红了:“等我当了女官,等你再长点肉……”
这是荀知命头一次听到段灵墟许诺明确的时间,他很激动,但也知道这个承诺对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说:“到时候凤冠霞披,我迎你做我的侯夫人。”
段灵墟笑了:“好。”
段灵墟本就又累又困,荀知命的吻又太过认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于是说完这个“好”字,她倒头就睡。
荀知命还是昂首阔步去洗大澡,弄风已经习惯了,见荀知命这个时辰出来,他就明白他要备水了。但是这次又有了点变故。
荀知命说:“让厨房给我做碗肉丝面送过来。”
“啊?”弄风抬头看看月亮:“兄长,子时了,你要吃面?边洗澡,边吃面?”
荀知命点头:“吃面最能长肉。”
弄风觉得自己当年装傻卖呆的演技还是太浅显了,眼前这个才是真疯。
……
子时皇宫,皇帝萧铭宿在了他处理政事的含英殿。
朦胧之中,他听到外头一阵吵嚷,醒了过来。
“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歇了。”内官和奴婢纷纷劝阻:“娘娘您明几个再来吧娘娘!”
萧铭清醒过来,他从榻上坐起,沉声道:“让贵妃进来吧。”
凌内官给陛下搭好披风,喊一句:“宣昭贵妃进殿!”
雕花木门随之打开,披散着头发的昭贵妃一瘸一拐走进来,她双目猩红,这种猩红有些可怖,是眼球皲裂,将血管全部炸开的那种红,这让昭贵妃活像厉鬼一般。
她走近萧铭,袖口滑落一把匕首,凌内官看到了,赶紧护在陛下跟前:“哎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萧铭却将凌内官轻轻推到一边,他直视着昭贵妃:“若香,你一向是乖顺的。”
孙若香的脸突然就狰狞起来,是痛哭之相,却没有眼泪:“陛下,难道萧扬,不是您的儿子吗?”
“他是孤的儿子,却也是犯了重罪的亲王。”萧铭面无表情:“不过还好他有几分风骨,在诏狱中自尽,他的身后事,孤仍旧会给他亲王的尊容。”
“自尽?哈哈哈哈哈哈哈!”孙若香大哭又大笑:“哈哈哈哈哈自尽?妾的儿子,妾最了解,他那样怕疼、怕死,怎会自尽。陛下难道以为能骗过妾?”
“事实如此,谈何欺骗?”萧铭的声音依旧平和,凌内官却已经不敢说话。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蠢货?跟孙若玉一样的蠢货?”
凌内官见孙若香提及先皇后,赶紧开口:“贵妃娘娘!”
“让她说!”萧铭喝止。
孙若香拖着残腿,端着匕首,又走近两步:“孙若玉到死,都以为是宁青梧要她的命。不……不止孙若玉,宁青梧也这样以为,满朝文武都是这样以为,四海百姓也是这样以为!但是陛下,是您!在赏给孙若玉的安神汤里日日加料!妾的母亲出身杏林世家,妾一闻便知,您在里头加了什么。宁青梧那一瓶毒药,不过就是送了她最后一程。宁青梧不下毒,孙若玉会死得更痛苦,我若是孙若玉,我倒要谢谢宁青梧。”
凌内官大气不敢喘,萧铭的脸变得阴沉,但他笑了:“贵妃知道不少,继续。”
孙若香的脸凑近萧铭:“您所爱之人,真的是孙若玉吗?的确,您一开始爱过她,但后来就不爱了。只有孙若玉那个傻子,以为她紧紧握住了帝王的心,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作为皇后的权力,一步步让自己的身后之名逃不过善妒、阴毒四字。”
萧铭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些陌生,但他很感兴趣。
孙若香没有停止:“这么多年,您扮演一个深爱亡妻的丈夫、一个溺爱长子的父亲,您不累吗?是啊,这份痴情的确为您赢得了情深意重的好名声,也让您护住了您想回护之人。”
萧铭寒凉一笑:“回护之人?”
孙若香咧嘴笑了:“因为只有您对先皇后痴情一片,只有您跟宁青梧不睦,才不会有人攻讦宁家,才能保住宁家的兵权。宁家在传闻里备受忌惮,宁青梧在传闻里跟您帝后离心,可宁家的兵权却从未旁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铭的眼底露出寒光,那是帝王独有的杀意。
“哈哈哈哈哈,陛下您是不是想杀了我?”孙若香森森笑着:“对,您应该想杀我的。因为您病态的自尊被我击碎了。这么多年,您一直希望宁青梧像我今日这般聪明,察觉您的爱意,朝您走过来,给您垂怜。您十数年如一日地沉浸在自己的戏曲里,宁青梧就在戏台下坐着,您用尽浑身解数,想让她看看您,可宁青梧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您。”
萧铭双眼微眯,杀意更甚。
孙若香却笑得更开怀,她掀开自己的裙裾,她的右腿因为长久不用已经挛缩,比左腿短一截。
“妾断腿那天,其实是可以接骨医治的,可太医院的人都说,妾的腿保不住了,要瘸一辈子。您这般对我,仅仅是因为,我迫于孙若玉的淫威,明知她害萧确,却不敢告诉您和宁青梧。”孙若香又有了哭腔:“可是您这样对妾,宁青梧对您可有半分理解、感激?您来看我那天,恰好宁青梧也在。您自己都不知道吧,您嘴上说她狠毒,可眼里对她的爱意与渴望满得都要溢出来了。而宁青梧呢?她低头聆听您对她的教训,可眼里全都是冰冷的漠然。陛下,您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您真是太可怜了?宁青梧从来都没有爱过您,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您,她……”
孙若香越说越激动,萧铭忍无可忍:“来人!昭贵妃疯了!将她带回去,无旨不得出!”
孙若香被侍卫拖下去,她手里握着刀,但始终没有挥向萧铭,似乎那只是彰显她决心的一个符号。
孙若香被拖着,依旧没有停止她对萧铭的嘲讽:“陛下,这二十年,您大概只有那七天是幸福的吧。雁鸣宫那七日交欢,是宁青梧赐予您的仅有的宠爱。哈哈哈哈哈陛下,您可怜啊!太可怜了!可怜……哈哈哈可怜……”
昭贵妃的声音渐渐消弭,凌内官看向陛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狠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
凌内官自幼伺候萧铭,他深知今日昭贵妃所说的,都是真话,只是陛下自己不承认,旁人便不敢说。
当年雁鸣宫,还是宁妃的宁青梧七日呈宠,陛下放纵七日,回到含英殿后,就连批折子都带着笑意。
凌内官整理陛下当时的墨宝,上头写的是两列名字,一列男名,一列女名,他甚至早早就在期待,他和宁青梧未来的孩子。
后来景王殿下出生,孙皇后给还在襁褓中的萧确下毒。事发之后,陛下表面放过,可从那时起,他便命太医院日日给孙皇后送安神汤。
孙皇后亡故多年,人人都道痴情的陛下,却从未祭奠过她,就连宫中孙皇后的排位,陛下都未曾去看过。
“萧扬必须死。他是亲王,犯下这样的死罪,他该死。他死在狱中,萧垒的名声能好些,浚川将来的路也好走一些。”陛下的声音霎时有了老态。
“是。”凌内官有些不忍地看着陛下。
敦王一死,他的那些党羽便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他们怕了,便不会出于报复,去找主审此案的萧确的麻烦。
“凌悟。”陛下开了口:“孤……很可怜吗?”
“陛下,老奴知道,您心里苦……”
萧铭绝望地笑了:“你都知道我苦,为何她不知道……为何她永远不知道……”
第92章
八月,满城桂子飘香时,荀知命动身前往晟州巡盐。
这次他没带段灵墟,盐务是朝廷的一大经济命脉,当中可图的利益多,牵扯的势力也多。巡盐顺利还好,若真查出什么小九九,恐怕会面临各方压力及诸多险境。荀知命不愿段灵墟承担风险。
段灵墟也没强求,她有自己的事要忙,中秋就快到了,她要琢磨着推广月饼。
这次的主打产品是蛋黄流心月饼和豆乳流心月饼,段灵墟打算在包装上配一句古诗当宣传语——“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应该又能火爆一阵。
等赚了钱,甜到你心要再招些人手。她六部巡职这些天,甜到你心又开了两家分店,光靠云济堂的的人盯着已经有些吃力了。而且前两天素娘来说,芭蕉有身孕了,段灵墟琢磨着,要给芭蕉和云承孝一起放产假。古代孕妇分娩条件太差,生孩子真真是道鬼门关,当时初七坐月子要不是她时时盯着,非得落下病不可。
六部巡职这边,经历了户部和刑部,工部的差事真是轻松不少。
工部的考试不是让他们出谋划策,这里大都是技术岗,这次的考试类型,段灵墟总结为日常作业积分制。
工部需要段灵墟他们参与的项目是南城护城河及周围建筑的修复。他们只要跟着工部的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测算数据、给材料登记造册、将工程写进地志这些,不出错漏就可以了。
经常读博的朋友都知道,咱们博士最擅长的就是水流程,段灵墟觉得自己读书真是不白读,你先别管是什么知识,但知识真能改变命运。
于是在工部这些天,段灵墟如鱼得水,一身轻松。
这天工部下衙早,陆寒亭说陆寒酥想约她吃酒。
“好呀好呀。”
段灵墟高兴得很,平日荀知命在她身边,严格管控她的饮酒量。倒不是荀知命霸道,而是有一回她在灵机堂小酌,喝多了,对没了舌头的哑婆说:“哑婆,别怕,没了舌头又如何,科技发展得这么快,我早晚给你克隆出来,到时候……到时候你还是可以跟帅哥舌吻!”
荀知命固然听不懂什么是科技,什么是克隆,但他非常听得懂舌吻。
自此之后,段灵墟就被迫戒酒了。荀知命本生怕原本就很疯狂的她在酒精的作用下行为更加炸裂。
现在荀知命去巡盐了,正是跟朋友们喝酒蹦迪的好时候,段灵墟无有不应。
“只咱们三个?”段灵墟问:“老曾去不去?”
“别提了。你没看他下衙时扫眉耷拉眼的吗?”陆寒亭道:“他爹觉得他在刑部的表现跟你差距太大,日日都叫他回去补课。”
“跟我比做什么呢?”段灵墟叹气:“他不如我多正常啊。”
段灵墟并非炫耀,这是她对现代文明的自信。陆寒亭却以为她在臭屁,觉得她十分可爱,低头抿着嘴笑。
陆寒亭沉浸在他对段灵墟不自觉的喜爱之中良久,才想起刚才段灵墟的问题:“对了,沈公子也去。”
“沈公子?”段灵墟的八卦雷达狂响:“寒酥接受他了?你父母也同意了?”
陆寒亭:“寒酥还在试炼他,至于我父母,倒是没有反对。父亲给国子监授课过,对沈公子印象不错,所以没有反对寒酥跟他往婚嫁上交往。”
“沈公子多好啊!”段灵墟大夸特夸:“姿容俊逸,身材精壮,又有侠气,可以跟你们一起荣登大郑美男子排行榜。”
“我们?”陆寒亭好奇。
“对啊。荀知命,萧确,你,还有沈微澜。”段灵墟如数家珍:“我算过了,年轻一代里你们四个属于断层领先。至于大叔梯队,陛下和崔老师气质十分出众。”
陆寒亭蓦地停下来:“我们四个,排名如何?”
段灵墟愣住,心想不愧是宰相家的孩子,优绩主义思想渗透骨髓。
段灵墟郑重道:“陆寒亭同志,提名即是肯定,不要在意奖项。”
陆寒亭笑了:“那看来就是第四了。”
此时两人经过甜到你心,段灵墟道:“你等等我,我去拿些东西。”
随着段灵墟离开,陆寒亭的笑意慢慢淡下来,第四啊……只是第四。
算了,父亲早就说过的,他和段灵墟,是没有缘分之人,自己迟迟放不下,又是何苦。
段灵墟从铺子里出来,提了两个食盒,陆寒亭伸手帮她拿着,两人一道去了四时椿堂。
到了地方,段灵墟将陆寒亭手中的食盒接过一个,递给沈微澜:“里头有我们甜到你心刚制的月饼,还有招牌蛋黄酥,另外饴山坊的桂花米酿很好喝,正好在我那儿寄售,给你们也放了点。拿回去,给陆府和沈府的伯父伯母们尝一尝。”
或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愿意跟自己相处,沈微澜身上已经褪去了自卑和忧郁,开朗不少:“我替家父家母谢过段姑娘。”
“客气什么?”段灵墟道:“你跟老陆和寒酥一起,叫我老段或者名字就好。”
沈微澜笑笑:“好。灵墟。”
段灵墟夹一块糖醋小排,垫了垫肚子:“寒酥,我听说庄淮已经半月不去国子监了,坊间也有传闻,说他母亲……”
陆寒酥点点头:“那日他同我在国子监纠缠过,当日回去便让庄夫人找了媒人来我家说亲,抬着聘礼去的,气得我母亲将人轰了出去。后来他又在家中绝食,庄夫人又去我们府上闹了一番,最后是庄伯伯将夫人带了回去,还给父亲赔了礼。”
沈微澜听着,眉头便皱起来:“需要我替你料理吗?我可以去找庄淮,同他讲讲道理。”
陆寒酥摇头:“他现在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再说了,管他绝食还是上吊,都跟我没有关系。一个没关系的人,咱们何须理会?”
“就是!不提下头男!”段灵墟举杯:“喝酒!”
今日的酒并不烈,陆寒亭特意点了较为清甜的果酒,可段灵墟酒量实在堪忧,不一会儿就双眼迷离,微醺起来。
不过好在果酒酒气散得也快,席间虽未停杯,但段灵墟也不至于醉。
一餐过后,天色已晚,陆寒酥对陆寒亭使眼色:“哥,你送灵墟回侯府吧。”
陆寒亭对妹妹报以感激一笑:“好。”
一行人走出四时椿堂,一阵风袭来,夹杂着桂花香气,段灵墟深嗅一口,酒醒不少。
回府一路,陆寒亭沉默不少,他同段灵墟之间的氛围与来时截然不同。
段灵墟也并不因这份沉默而无聊,她边走边看,看街市的灯影,看开花的桂树,看高悬的月亮。
“灵墟。”借着酒劲,陆寒亭还是下了决心:“你可有……可有心悦之人?”
段灵墟转头看他,双眼一片澄澈,她没有犹豫:“有的。我心悦荀知命。”
这个答案其实在陆寒亭预料之中,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他的胸口还是一霎滞闷,段灵墟太坦荡了,这份坦荡让他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段灵墟察觉陆寒亭的异样:“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一个奴婢,居然肖想康郡王。”
陆寒亭赶紧否认:“不,你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段灵墟扬眉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陆寒亭到底还是笑了,他很喜欢段灵墟的这种姿态,像是……像是初来世间的,一头什么都好奇、也什么都不怕的小兽。
“你喜欢易之什么?”
“他很好,哪里都很好。”段灵墟露出甜蜜笑容:“人好看,性格相处久了,也很好。而且他尊重我,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这倒是很寻常。难得的是,在他身边,若有什么我不想做的,便可以不做。比如我不喜欢下跪,除非攸关生死,我便不跪任何人。再比如我不喜欢自称奴婢,跟他相熟之后,我便从未自称奴婢。”
陆寒亭若有所思,神情有些落寞,他扪心自问,仅这两条,他便很难做到。
谢家是望族,门第森严,最不愁多的,就是规矩。他是方圆里长大的君子,而她在应该在原野上肆意奔跑。荀知命这种孤绝的王侯,反倒跟她更合称。
怀襄侯府已经到了,两人微微驻足。
段灵墟微微仰首,跟比她高一截的陆寒亭对望,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认真赤诚:“陆寒亭,你需要我跟你道歉吗?”
陆寒亭当即听懂了段灵墟的意思。
她是在说,你需要我为无法接受你的心意而道歉吗?
陆寒亭赶紧抬手,笑着说:“别,千万别,那样会显得我特别惨。”
“那我回去啦?”段灵墟挥一挥手,留给陆寒亭一个潇洒的背影。
陆寒亭痴痴望了她良久,才转了身,但走了没几步,他便遇到刚刚下轿的一个小内官。
陆寒亭认识他,他是凌内官的徒弟,于是他走上前,颔首行礼:“见过内官,您这是……”
内官见了陆寒亭,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端上笑容:“陛下有旨,让奴才去怀襄侯府宣旨。”
“易之不是去巡盐了?”
陆寒亭没忍住问了一句,陛下要宣旨,肯定宣的是荀知命,怀襄侯荀白玉只是个八品京官,有什么旨意可宣。
内官打哈哈:“不是找康郡王,是另有旨意,另有旨意……”
说罢他便急匆匆走进侯府了。
陆寒亭三步一回头,越想越不寻常,马上就要亥时了,宫门就要关了,这个时辰,宣旨?
陆寒亭停下来,回想最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他心中渐渐不踏实。
他环顾周围,正好有一马厩,他跑过去,牵出一匹马,马夫嚎叫着急匆匆追过来。
陆寒亭管不得那么多,跃身上马:“店家,借你一匹宝马,明日定来交还。”
“驾!”陆寒亭朝景王府疾驰而去。
第93章
段灵墟乘着马车,过朔都永安大道,入宫门,去见皇帝。
刚才宫里的小内官来到怀襄侯府,说陛下宣她觐见。天已经黑了,这个时辰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而且陛下为何要见她呢?在陛下眼里,她不过就是荀知命身边的一个丫头而已。
段灵墟心里打鼓,但也并不多么害怕,她好歹在宸王府澄华君主那儿有一份恩情。她一没杀人二没防火,遵纪守法,哪怕做了什么事让陛下不高兴,也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紧张。
马车抵达元阳门,这是皇宫的正门,内官带着她步入宫城。
他们刚一进去,宫门的守卫就落了锁。锁扣闭合的“咔吧”声在段灵墟心里一震,不安更加浓烈起来。
荀知命不在京中,今天进宫,她没有人能够商量进退。巡盐危险,她又执意让荀知命带走了弄风。
不过荀知命到底留了个心眼儿,从崔时雍那儿要来了大胖。今天临出门,段灵墟借着自己更衣的时间,给大胖爪子上绑了个纸条,让它飞去了静庐。
段灵墟跟在内官身后,在朝事大殿前的广场上走,他们的目的地是陛下的书房含英殿。内官说有些远,还要走些时候。
大郑的皇宫跟段灵墟印象中的皇宫很不一样。
北京的故宫红墙金瓦,给人的感觉十分恢弘。
她忘了听谁说的,紫禁城在初初建立时,工匠不知道应该给宫墙刷什么颜色的漆料,当时明成祖朱棣在位,金口玉言,说用朱红色。因为那是鲜血的颜色,也是权力的颜色。
大郑皇宫则不同,白墙黑瓦,宫殿的制式也更加婉约秀美。
段灵墟上次来的时候是上元宫宴,宫城里红梅倚墙,张灯结彩。
大郑的皇宫无疑是美的。
然而现在不是上元节,宫里的灯烛并不热闹,相隔数丈才有一方燃灯的石鼎。灯光昏黄幽暗,无法照亮宫中的花卉,只能看到枝叶影影绰绰。
白墙黑瓦雕栏玉砌在这样的环境里失去了小家碧玉的气质,反倒透露出一些诡异的阴森。
初秋的夜风吹进段灵墟的袖管,她不由有些瑟缩。
含英殿终于到了。
“段姑娘,请吧。”
小内官用阴柔的声音提醒道,旁边的禁卫适时将门推开。
段灵墟深呼吸,微微低头走了进去。
她的余光可以看到,陛下就在前方的书案后头坐着,旁边还站着一位年长的内官,应该是贴身伺候陛下的。
段灵墟的头更低一些,她屈膝纳福:“民女段灵墟,拜见陛下。”
没有人说话,段灵墟的身子也不敢直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内官尖细的声音才传到段灵墟耳际:“段姑娘,您这礼数不合规矩,见了陛下,应跪地叩首才对。”
段灵墟记得荀知命跟她说过,跪拜礼在大郑是大礼,并不是所有跟上级甚至跟陛下见面的场合都需要行大礼。但此时陛下要求她行大礼,说明今天陛下宣她要同她说的事,是重要的。
段灵墟心里叹一口气,有些笨拙地跪地,将头低下去:“民女段灵墟,拜见陛下。”
陛下这才放下了手中书册,俯视着面前的女子,他问:“今年多大了?”
段灵墟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民女今年十八。”
实则已经三十,段灵墟在心里补充。
“十八。”陛下重复这个数字:“最好的年纪。”
段灵墟不太明白眼前这位皇帝的意思,但下一刻,陛下就为她解惑了。
“该嫁人了。”陛下道:“你之前救了澄华郡主一命,于皇家有恩。孤有意封你为县主,在朝中为你寻个夫婿,这是孤为你挑选的几个郎君,你看看你中意哪个?”
话音落下,凌内官一边说着“哎哟段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一边将几张画像交到段灵墟手里,画像的下头还写着他们的基本资料。
段灵墟看了看,这几位里有文臣有武将,凭良心讲,都是帅哥,年纪也都跟段灵墟相当,但这几位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比较边远的州府任职,距离京中很远。
段灵墟粗粗扫一眼,便将画像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到自己身边,又磕了个头:“民女多谢陛下厚爱,但民女已有倾心之人。”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冷冽起来,但嘴角还是噙着笑:“你倾心何人?”
“荀知命。”段灵墟抬头,直截了当。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瞬意外,但很快便更加冷厉起来:“你这丫头,野心不小。你可知,你一介奴婢,攀附郡王,是什么罪过?”
段灵墟听了这话,一直趴伏的上半身,渐渐直了起来:“攀附?民女从不攀附别人。”
皇帝双眼眯了眯:“你好大的口气。”
“我懂陛下之意,您觉得我出身低微,庸姿劣貌,配不上荀知命。但家世和皮
囊,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只有我的才华和能力。在这两点上,我并不输给荀知命。我配得起他。”
皇帝审视着段灵墟,这样的姿态,他觉得眼熟。
女子有了风骨,便可以让许多男人痴迷。他的妹妹萧筠如此,他的妻子宁青梧也如此。
可正因他知晓这种魔力,才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深陷这种魔力之中。
爱情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是一世之大幸。可对于君王,却是毕生之至苦。
而且这种苦难是危险的,求而不得只是诛心,可若是女子学会了利用,利用她们在帝王眼中的倾世才貌,后面日复一日,倾世就会变作祸国。
朝中内眷之间早有传闻,说康郡王被一个丫头勾了魂儿,连欧阳家的独女都看不上。
户部刑部也流言四起,说景王萧确对玄霄阁女弟子段灵墟青眼有加。凌内官更是亲眼所见,段灵墟在刑部一句话,景王就找了大半个朝堂的臣子质询。
段灵墟绝非善类,留着只会徒增祸患。
但皇帝仍有耐心:“听说你想做女官。”
段灵墟点头:“是。”
皇帝:“大郑的朝堂,并不需要女官。但我给你看的这些郎君家里,都需要一位能干的主母。”
“陛下,我并不为别人的需要而活,我只为我的理想而活。”段灵墟有些愤懑:“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既没有过,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呢?四州赈灾,我为国献策;户部刑部的考核,我名列前茅。我并不输给玄霄阁的其他儿郎,我的各位老师和同窗也都可以……”
“段灵墟,你这是恃功骄纵。”陛下打断她。
“我没有恃功骄纵,我只是陈述事实。”段灵墟没有退让:“陛下,听闻当年长乐公主出任科举考官,先帝并不乐见,是您珍惜妹妹的才华,一力保荐。您是一代明君,当知我所说的都是实……”
“放肆!”陛下终于不能再忍:“孤是不是明君,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评断!来人!”
凌内官拍了拍手,刚才去怀襄侯府宣纸的内官便带了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有一个酒壶,和一个酒盅。
段灵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电视剧里出现的赐死场面,如今就这样活生生演示在自己面前,她比起惊惧,更觉得十分荒唐。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冷声道:“孤给你两条路,一条,得封县主,嫁为人妻,安度余生。一条,毒酒一杯,去见阎王。是生是死,你自己来选。”
段灵墟看看右手边的那一摞小像,又看看左手边的毒酒,心跳如鼓。
但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选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今天好好地跟朋友喝酒吃饭,莫名奇妙被宣召进宫,又莫名其妙跪了这老半天,最后还要莫名其妙做这种断送自己后半辈子的选择题。
凭什么?!
段灵墟想要站起来,可是凌内官甩一下拂尘,两个内官便从一旁冲出来,将她按在地上。
段灵墟死命挣扎着,但力量悬殊,挣脱不掉,她灼灼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帝:“为什么?!我起码要知道为什么?!”
陛下凛冽地笑着:“身如蒲草,心比天高,狼子野心,意图乱政,一杯毒酒,已是孤心慈手软。”
段灵墟脑子飞速运转,乱政?皇帝说她乱政?她什么时候乱政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福至心灵:“因为永平侯和衡王?您觉得萧确处置了您发妻的族弟,皇长子的名声因此受损。可您不敢处置萧确和荀知命,也不敢处置那些依法辅佐萧确办事的高官子弟,所以您只能处置我这样一个奴婢,以此来宣泄您的愤怒。是吗陛下?”
皇帝没有解释,他只挥了挥手,一个内官便掰开段灵墟的嘴,将酒壶之中的毒药倾倒进去。
段灵墟说不了话,她拼命挣扎着、甩着脑袋,因为她的反抗,毒酒的灌入并不顺利,她数次呛咳,可终究还是有液体顺着她的咽喉食道进入腹中。
“景王殿下您不能进去!”外头传来声响:“景王殿下,携兵刃夜闯宫城是死罪!殿下您回去吧殿下!”
段灵墟本已力竭,可听到萧确来了,求生欲又再次燃,她挣扎地更猛烈了。
外头的内官看实在拦不住,只能急匆匆高声通报:“景王殿下驾到!”
话音落下,含英殿的门便被狠狠推开,手执利剑的萧确罗刹般走进来,他看到段灵墟的模样,胸中一阵刺痛,厉声道:“放开她!”
皇帝双目含恸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萧确!”
萧确从内官手里将段灵墟夺过来,段灵墟已经感受到腹中灼痛,她一把推开萧确,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片刻过后,毒酒终于和着酸水从段灵墟口中涌出。
皇帝看着段灵墟为了活着丝毫不顾体面的模样,失望地看向萧确:“景王持剑夜闯宫门,这是要做什么?!谋反吗?!”
萧确看向皇帝,皇帝内心为之一震。
他跟这个儿子有过很多次对视,但萧确始终是谦卑的,这是萧铭第一次,在萧确眼中看到了恨意。
“父皇,儿臣扪心自问,自幼未曾叨蒙父皇疼爱,幼年离京,少年从军,几番生死,无有怨怼。”萧确的脸是冷的,眼中却有了泪:“儿臣以为自己生性凉薄,心之所系,唯母亲和易之而已。直至得遇段灵墟,方知儿臣之心,并非草木顽石。您问儿臣是否谋反?父皇,您当清楚,以儿臣如今的威望,反与不反,也不过一念之间。”
凌内官听了这话,心中大惊:“景王殿下,您岂可这般……”
萧铭也满脸震惊与痛楚地站起来,他身形虚晃一下,看向自己的儿子:“浚川……”
段灵墟伏在地上,猛烈的喘息,她虽吐出来了,但毒酒还是有一些已经被吸收。
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身后的汗也越出越多,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听不清萧确和皇帝的对话,眼前的地砖也逐渐有了重影,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灵墟!”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两句话朦朦胧胧传入段灵墟的耳朵,她的意识终于散去,倒在了地上。
第94章
时至子时,雁鸣宫灯火通明。
太医院和尚药局得了景王宣召,要他们去雁鸣宫救人,两拨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往太医院和尚药局都是由内廷管辖,任何人请太医和女医,都得经过陛下或皇后准许,景王现在直接宣召,显然是越级。
一个王爷的越级行事,往往伴随着危险的暗潮,卷入其中,很可能是要死人的。
众人犹疑之际,尚药局新任掌事程辛夷站出来,拉了太医院院正汪振海到一边:“景王殿下从未这般急召过我们,去的又是皇后娘娘寝宫,想必事情不小。人命关天,你我身为医者,救人要紧。”
“可是陛下……”
“汪大人。”程辛夷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坚定:“你我辅佐陛下,难道只是今日之陛下?”
汪振海惊恐地看向程辛夷,她是尚药局建制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坐上尚药局的第一把交椅,本事不容小觑,如今看来,胆魄也是十分了得。
汪振海顶着一头汗,深思片刻,便跟程辛夷一同带人去了雁鸣宫。
两人到了地方,见了床上躺着的人,都吓一跳。
程辛夷忍不住低呼出声:“段姑娘?她怎会……”
“见血封喉。”萧确已经抓了备毒的内官,问了话:“但她喝进去的不多,服毒后一盏茶,吐了一口黑血,便晕过去了。”
程辛夷一听“见血封喉”四字,赶紧先从药匣里取了一粒小丹丸,放到了段灵墟舌头底下。
程辛夷解释:“见血封喉是剧毒,伤的是心脉,得先把段姑娘的心脉护住。”
汪振海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把脉、列方,汪振海一边忙活,一边暗暗关注萧确。
他跟这位景王殿下并不熟识,景王之前一直在军中,回朔都的时日不算长,两年而已。偶尔打几次照面,这位殿下都沉默寡言。太医院的人,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是皇家的奴才,比起衡王和敦王,景王殿下跟他们交集甚少。只不过他容姿非凡,实在让人过目难忘。最近半年,朝中大臣们对储君人选议论纷纷,太医院自然听到了风声,敦王死后,各种猜测更加甚嚣尘上。
汪振海心里盘算着局势,但瞧见萧确眉峰紧蹙,灼灼盯着段灵墟,心里反倒安稳不少。
景王殿下是真的担心段姑娘死活,今晚的事,跟东宫之争没什么关系。
“汪院正,程女官。”萧确开了口。
汪振海和程辛夷俯首听令。
“我要她活。”萧确这样说。
汪振海和程辛夷对视一眼,内心都有些震动。景王他这句话里没有情绪的宣泄,不似其他权贵,家里有人病了,对医者们只会说一句“治不好就摘了你们脑袋”。
我要她活。
这四个字代表着段灵墟如果出事,景王便不会好过。他将他的心绪和她的命连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汪振海和程辛夷心有戚戚:“臣自当尽力。”
雁鸣宫的医者和下人忙得热火朝天,含英殿中,坐在王位的萧铭和站在门口的宁青梧两相对峙着。
萧铭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最终还是宁青梧先开口:“陛下将孙若香禁足,我不放心,前两天去看了她。她对我说了一些疯话。”
宁青梧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但萧铭的情绪已经波涛汹涌。
“那你相信吗?”萧铭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那个疯子的话。”
宁青梧轻笑一声:“信与不信,还重要吗?”
萧铭霍然起身:“为什么不重要?!”
宁青梧平静地看着萧铭:“她说的若是假的,陛下便是被孙后蛊惑、不分是非的男人。她说的若是真的,陛下便是敢爱不敢认、虚伪怯懦的男人。无论陛下是哪一种人,都同我认识的陛下,没有区别。”
萧铭身形有些虚晃,凌内官上前扶了一把,萧铭却应激一般将他推开:“滚出去!”
“是,老奴遵命。”凌内官赶紧带着内官和奴婢退了出去。
偌大的含英殿只剩下萧铭和宁青梧二人,他们面对面,只隔了两丈距离,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萧铭眼眶泛红:“青梧,是我太纵着你,也太纵着宁家了。”
“呵……”宁青梧低头笑了:“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不介意。但是萧铭,你知道我的底线,不要再做伤害浚川的事。当年你做皇子,我宁家可以扶你上位,如今也未必不能拉你下来。都说宁家拥兵自重,我宁家担了这么多年议论,现在坐实这个罪名,也未尝不可。”
宁青梧说完这句,便转了身,萧铭踉踉跄跄追上来。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萧铭无法控制内心的委屈和恨意:“当年你明明也心悦过我,那七天你明明也有反应,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就不能服软?!哪怕一次都不行?!”
宁青梧没有回头,她微微闭上眼,回忆过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同萧铭所说,她当然对那个英俊的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心动过,她和他只做了七天夫妻,剩下的岁月,一半做怨侣,一半做政敌。但她至今都承认,那七天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辰。
宁青梧睁开眼,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但表情依旧是淡然的。
“萧铭。我的一生,不是为那七天而活的。我入宫之后,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如果不是孙若玉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伤她性命。宁家是开国勋爵,我是将门独女。与你成婚,我放弃尊严,屈居孙若玉之下,为妃为妾,宁家更是从未负过你。嫁给你,我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所以如今兰因絮果,该遗憾的不是我。”
宁青梧的背影消失在月夜里,萧铭佝偻着背,扶着门框,艰难地喘息。喉头的梗痛久久不散,渐渐在口腔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猛然想起,去年浴佛节,他去大相国寺同四海僧侣谈经。
天竺的僧人中,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他离京前,邀他这个皇帝抽一根签。
他觉得有趣,便照做了。
僧人将竹签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说了一句话。
那僧人说的是梵文,他听不懂,看向翰林院的译官,译官支支吾吾不敢言,是他承诺恕他无罪之后,那译官才低声说出了僧人的开示。
“帝王最忌因情障目。”
萧铭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
因情障目……兰因絮果……
……
宁青梧回到雁鸣宫,崔时雍也已经赶过来。
见到皇后,崔时雍行礼:“原本是想去叩见陛下,去含英殿的时候,遇到了凌内官,他说您和陛下正在叙话,便引臣来了这里。”
宁青梧点头,那凌悟还算是个拎得清的人。
宁青梧往内室走,满屋子药味,萧确正坐在床沿,握着段灵墟的手。
他握得很克制,并没有深握她的手掌,而是浅浅地勾着她的手指。
宁青梧叹息,自己这儿子爱得真够卑微的,一点都不像她。
她走过去,伸手搭上儿子的肩头。
萧确这才回了头:“母后。”
“如何?”宁青梧问。
“算是保住了性命。”萧确面色凝重:“但不知道何时能醒过来。”
宁青梧拍拍儿子的肩膀,算是无言的安抚。
……
段灵墟醒过来,是三天之后。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精致的承床,意识逐渐清晰,意识到自己应该还在宫里。
她试着想要起身,但刚一动弹,便觉得一阵胸闷心悸,只好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她浑身没劲儿,只能先活动一下手腕,可就这一活动,她便摸到一个脑袋。
她转头去看,那脑袋也昏昏沉沉抬起来,跟她四目相对的一刻,萧确的眼睛里迸发出喜悦:“你醒了?!”
段灵墟点点头:“嘴巴里好苦,我想喝水。”
萧确立马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过来,又将她扶起来半坐,在她身后放了个枕头,垫着腰。
段灵墟想要自己端着碗,可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跟帕金森一样。
萧确拿了勺子喂她:“程女医说,你心脉受损,至少一月才能恢复,不要急,慢慢调养。”
“我中毒的事,你没告诉荀知命吧?!”段灵墟猛然想起来:“巡盐是一等一的要事,私自回京是要被问罪的,你不要同他讲。”
萧确的表情和动作都凝滞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心里若有你,知道你受伤,即便杀头也应该赶回来。”
“所以你同他说了?”
“嗯。”萧确垂着眼眸:“他如今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晟州到京城虽不太远,但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
“哎……”段灵墟叹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她想起了要紧事:“我中了什么毒?”
萧确:“见血封喉。”
段灵墟大惊:“哇靠程女医这么牛……厉害吗?见血封喉都能给我救过来?”
段灵墟学的是生物制药,读研的时候曾经去两广调研,当时的论文内容里就有箭毒木,也就是见血封喉,这种毒是没有明确解毒剂的。
现代医学都没有,让老中医救回来了?
萧确看着段灵墟眼中的兴奋,实在不解:“我有时真是看不明白你。”
段灵墟颤颤巍巍把手放到萧确喂她喝水的小臂上:“程女医是怎么救我的?”
段灵墟正说着,程辛夷便进来了,她听到了段灵墟的问话,回道:“谢天谢地,这方子有效。”
段灵墟看向程辛夷:“多谢程女医救命之恩,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回头你把救我的方子写一份给我行吗?我研究一下。”
程辛夷走到段灵墟身边,替她把脉:“行。但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和太医院的汪院正查了很多古方,试着调了一份汤药出来。所幸你中毒不深,否则我们也没法子。”
段灵墟点头。
程辛夷看一眼萧确,又对段灵墟说:“段姑娘要好好谢谢景王殿下,这几天殿下衣不解带照顾你。你没了意识,又喝不进药去……”
“程女医!”萧确打断:“你多话了……”
程辛夷赶紧起身行礼:“殿下恕罪。”
萧确没再怪罪什么,程辛夷识时务:“臣再去尚食局给段姑娘拟一份调理的食谱,先告退了。”
程辛夷走后,段灵墟问:“我喝不进药,你是怎么喂我的?”
段灵墟想,大哥你不会嘴把嘴喂我喝药吧,我有男朋友……不过为了活下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要是荀知命知道了可怎么办啊,他那么爱吃醋,又那么难哄……
萧确面无表情:“你下巴尚可,我捏了给你灌进去的。”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可她没有注意到,萧确的耳朵已经红了个透。
第95章
宫城看上去戒备森严,但其实没有什么消息是走不漏的。
皇帝鸩杀一个奴婢,但这奴婢被景王和皇后所救,这件事很快在各宫传遍。大内知道了,朝臣和命妇也就知道了。
衡王府正殿,衡王萧垒及其臣属幕僚齐聚一堂,萧垒拍案。
“宁后当真跋扈!”萧垒义愤填膺:“父皇是一国之君,惩治一个奴婢,竟还要被他们母子掣肘!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父皇?!那奴婢究竟什么来头?!”
萧垒的贴身侍卫尚未答话,荀白玉就站了出来。
他在蓉州时就已经和萧垒偷偷联络,甚至双手奉了一座金矿出来以表诚意,可自从进京,萧垒只给了他一个翰林院的末流官职,议事从未宣召过他。今日早上得了衡王府的诏令,邀他下衙一聚,荀白玉受宠若惊。
荀白玉一听宫里发生的事,联想到几天前那个去侯府识草斋宣旨的内官,心里便有了数。
“禀告殿下。”荀白玉道:“那丫头,大概是犬子的管家,叫段灵墟的。”
萧垒闻言一怔,他知道段灵墟,在玄霄阁见过几次,是个心气儿挺高的丫头。
站在角落里的汪祺一听段灵墟的名字,心里也是一紧,陛下要杀她?为什么?
同样不解的还有萧垒,段灵墟非但是荀知命的管家,她还曾在上元宫宴救过澄华郡主,如今荀知命去巡盐了,不在京中,陛下便趁夜宣了段灵墟进宫,要她的命。陛下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怀襄侯可知父皇为何要杀段灵墟?”萧垒问得直接。
荀白玉低头思忖一会儿,老实回答自己知道的讯息:“这丫头是在臣入京之后,通过承天衙门招进来的。臣找人探过她的底细,她从牛庵村逃婚出来,入京后曾在一家名为云济堂的大杂院住过一段时日。入府之后,被犬子身边的小护卫弄风看中,进了识草斋。从此便深得犬子信赖。”
汪祺看向荀白玉,怀襄侯刚入京的时候,因着已故长乐公主的名头,还在京城掀起过一阵议论。当时汪祺就曾听自己老爹评价过这位怀襄侯,说这是个很会投机取巧却没有本事的草包侯爷。
但现在听荀白玉这番话,汪祺倒觉得父亲有些低估他了。能早早留心一个奴婢,而且去查她的底细,单就这份眼色,荀白玉就绝不是个愚笨之人。
萧垒也若有所思看着荀白玉,他从未将这位怀襄侯放在心上过,今天叫他来,也是因为荀知命正在晟州巡盐,晟州那些人,大都是效忠衡王府的。萧垒怕荀知命查出些什么,将来不好应对,所以今天叫荀白玉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荀知命身上有无软肋可以拿捏。
没想到宫里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倒让他在荀白玉身上也有些意外收获。
萧垒问:“对于段灵墟这个丫头,侯爷还知道什么?”
荀知命知无不言:“她会做买卖,京中如今风头正劲的点心铺,叫甜到你心的,就是她的生意。可以说,她是易之的钱袋子。为了摸清她的底细,臣曾往易之院子里派过人,但这丫头,滑不溜手,不好对付。”
听到甜到你心,在座的许多朝臣都面面相觑。
这铺子的确火爆,京中贵妇女眷就没有不知道的,交往送礼,宴会茶歇,都是指着她们家点心。而且听说甜到你心在京城已经有五家铺子了,如今第六家也已经选定了地方,正收拾着,很快也会开业。没想到这么大的产业,东家居然是康郡王身边的一个小姑娘。
萧垒眸色暗了暗:“她跟易之,可有私情?”
汪祺偷偷瞥一眼萧垒,他暗自琢磨这句问话的意思。
有私情,段灵墟就轻易不太好动,因为要考虑荀知命的脸面和感受。但若没有,只是个寻常丫头,就没什么顾及。
她是陛下要杀的人,结果宁后和景王横插一脚,陛下肯定不高兴,衡王一向“孝顺”,说不定又想替父分忧了。
汪祺觉得自己今日的智商已经达到了生平最高处,他琢磨出衡王可能要拿段灵墟开刀,心里就一阵烦闷。
什么叫私情?若有情谊就是私情,那他们小组这几个人都跟段灵墟私情匪浅。
汪祺有些失望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宗正寺卿汪廉。
他舞象之年就被父亲带着出入衡王府,父亲一直说,大丈夫立于世间,一定要成就一番功名、光耀门楣。若一直胆小怕事,只会明哲保身,永远只能是庸臣。
投奔衡王,是汪廉为汪家选择的政治投资,汪祺之前一直以此为荣。
可直到入了玄霄阁,跟段灵墟他们分在一组,为朝廷实打实办了几件事之后,汪祺的内心发生了动摇。
什么是功名,难道只有官职、权力、富贵、君王的宠幸才叫功名?
为国为民,难道不是更为光辉的功名吗?
段灵墟他们从不因他是衡王麾下而排挤他、薄待他,如今他却要站在衡王的身后,算计自己的这些朋友,汪祺心有不忿。
萧垒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气得像个河豚的汪祺,他心里盘算着别的事,荀白玉听了他的问题,老实回答:“据臣所知,易之应是不曾临幸过段灵墟。不过将来会不会有私情,臣拿不准。”
“将来的事,谁都拿不准。”萧垒冷哼一声:“牛庵村,逃婚……女人啊,还是应该有女人的样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开铺子、做女官?野心昭彰,怪不得父皇想杀她。”
萧垒说到这里,跟旁边的侍卫耳语几句,侍卫点头离开,汪祺看了,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吩咐好了手下,萧垒的脸色和缓许多,他笑着看向荀白玉:“侯爷,之前事忙,本王未曾跟王爷有所深交,说起来,您也算是本王的姑丈。日后咱们多多走动才好。”
荀白玉的眼睛笑得眯起来,谄媚地低头行礼:“殿下身份尊贵,臣哪敢以什么姑丈自居。臣得殿下恩典,方能从蓉州那般偏远之地,来到繁华朔都,此恩不敢忘,日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
衡王府的人散去一些,太傅严必知留了下来。
“殿下真信得过荀白玉?”严必知不屑道:“此人首鼠两端,当年为了攀附皇家,是用了心思的。”
“老师放心,本王知道。”萧垒叹息:“若不是荀知命太不懂事,一心帮萧确做事,我何曾将荀白玉放在眼里,不过一颗棋子而已。”
“既是棋子,便要安安稳稳拿在手里。”
萧垒蹙眉:“老师何意?”
“怀襄侯的姨娘贾氏,其父贾阁老,荣休前在刑部公干,在朝中还有不小的势力,刑部很多人都是他的门生。刑部尚书李天成是个左右逢源的老好人,不会坏咱们的事。但那刑部侍郎庄典,却是很有主意,嘴上喊着忠君,可咱们的人去了,他是软硬不吃。得想办法,让此人低头才行。”
“庄典?”萧垒想了想:“这位庄大人是寒门出身,听说是当年姑母任职国子监监事的时候,一手提拔的他,有了这一遭读书的机会,他之后才参加了科考,得以入仕,步步高升。荀知命是姑母的儿子,让他向着咱们,怕是不好办。”
严必知摸一把胡子,冷笑道:“前几日老臣的夫人去九榕庵礼佛,看到一桩趣事。怀襄侯和贾氏的女儿在九榕庵修行,衣着打扮与其他姑子很不一样。都是海青的袍子,旁的姑子是布做的,裹得严严实实,荀家小娘子的衣裳却是纱制的,胸前一片雪腻酥香,跟万春楼的姑娘们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老臣的夫人看不惯,上去说了她几句,谁知着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只是在庵里修行,并非出家。身上的衣服,也是因为天热,她又爱起热疹,庵里的海青僧服太厚,她的未婚夫婿体念她,特地送过来让她穿的。殿下可知她口中的未婚夫婿是谁?”
“谁?”
“庄典的儿子,庄淮。”
“庄淮?”萧垒意外:“庄淮不是跟陆相家的女儿走得近吗?”
严必知鄙夷道:“庄典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实人,偏偏生了个优柔寡断的儿子。听闻这庄公子很是多情,在国子监读书对许多姑娘都照拂有加。陆相的闺女是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高气傲,能瞧得上他才怪。”
萧垒了解了严必知的意思:“学生明白了,既然荀家娘子和庄公子郎有情妾有意,本王也不妨帮他们一把,过些日子红叶会,给那荀家小娘子,也下一道帖子吧。”
……
严必知走后,衡王坐在正殿里发呆,自打萧扬死在诏狱里,他的心里就有些不安稳。
萧扬的死,肯定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让他死,肯定是为了灭口,但这就代表着,陛下心里清楚,萧扬做的很多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可陛下一直没有宣召他,也没问过他什么,反倒在孙若诚伏法之后,给他下了一道安抚折子,让他莫要伤心。
所以……萧垒想……父皇心里肯定还是最爱重自己的吧……
衡王妃走进来,看到愣神的夫君,走上前去:“殿下。”
萧垒回了神:“你今日不是要跟你妹妹出去赏秋吗?怎么没去?”
“今天起来头有些晕,还吐了两口酸水,便找了郎中来看。”衡王妃握起萧垒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郎中说我有身孕了。”
萧垒一听,喜上眉梢:“真的?”
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但都是通房所生,如今明媒正娶的妻子怀孕,他当然高兴:“阿盈,太好了,你好好养着,咱们一定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儿子,他就是父皇的长孙,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比起萧垒的激动,衡王妃吴盈脸上的喜色淡得多:“咱们的孩子,是儿是女,我都一样喜欢。”
吴盈拉起萧垒的手:“殿下……夫君,我有些话,一直想同你说。皇后娘娘并非刻毒之人,若她真的阴狠,夫君你便不会安稳长大。有些东西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夫君,敦王已经死了,咱们不争了,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妇人之见!”萧垒脸上笑意散去,愤恨滔天:“宁后还不刻毒?!她杀害母后!用兵权威胁父皇!断我姨母一条腿!至于她的好儿子萧确,我曾真心将他当作兄弟,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他亲口判了我舅父枭首之刑!他低眉顺眼那些年,一朝回京,手起刀落倒是痛快,真是狼子野心!若不是他们母子,我母后不会死,我孙家不会亡,我如今早已是东宫太子,而你!阿盈,你也早已是太子妃了!”
“夫君!我不在乎什么太子妃之位!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我只想跟你过平淡幸福的日子!”吕盈竭力劝说:“况且景王……当年你去西境,时逢雪崩,是他拼死带你出来的,夫君,你忘……”
“那是因为父皇疼我!我若死在西境萧确无法跟父皇交代!他非救我不可!”萧垒怒吼,见吕盈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又心生愧疚,伸手抚摸吕盈的脸颊:“阿盈,你嫁给的不只是萧垒,是大郑的皇长子,是衡亲王。有些事是注定了的!输了,就是萧扬的下场!所以阿盈,我不能输,不能……”
第96章
宫里头人多嘴杂,而且萧确是从陛下手里强留了段灵墟一条命,她在雁鸣宫住着,恐怕会给皇后添麻烦。
所以段灵墟醒过来,没有性命之危后,萧确便将段灵墟带到了景王府。
马车上,萧确让人铺好了鹅绒垫子,段灵墟刚一上车,萧确便给她盖上一层毯子。
段灵墟其实感觉已经好多了,昨天刚醒过来,手还是抖的,晚上睡了一觉,今天再醒,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粥了。
段灵墟自己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哪那么娇弱。”
萧确拿她没办法,只好替她理了理被角,而后作罢:“那天你同父皇说的话,也太直白了些。怎么就不懂得假意示弱呢?”
段灵墟还没醒的时候,萧确拿了那日在场的内官,问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听到段灵墟那些话,替她捏把冷汗。
什么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什么陛下是一代明君,应该知道她所说的都是事实……
萧确了解段灵墟,她虽心直口快,但绝非愚蠢,她不是不知道避让皇威,她就是故意的。
“萧确,你们是男子,不晓得女子在世上的苦。”段灵墟道:“就说相夫教子,你们都觉得理所应当。相夫暂且不说,就说教子。十月怀胎的累,一朝分娩的痛,你们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这跟你们男人好不好,善不善良没有关系,因为疼不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永远不明白,这是人性。”
“不是天下男人皆如此,你……”萧确想要反驳,可话说出口,方觉有些无力。
段灵墟继续:“孩子一岁之前的哺乳,你知道多难吗?整整一年,做母亲的可能都睡不了一个整觉。一岁之后,孩子慢慢有了需求,也有了自我意识,可话却说不明白,于是以着急,就哭闹,满地打滚,你们男人两手一甩上朝去了,这个孩子就只能让做母亲的教养照顾。这也罢了,男子若能体谅妻子辛苦也好,可有多少男人,回家之后,就因为饭菜不热,就因为孩子吵嚷,便冲妻子大发雷霆?王府侯府招个短工都要给月例银子,可做你们的妻子,非但没有工钱,还要因为你们出身高贵,对你们感恩戴德。”
萧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