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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萧确离京那天,荀知命和崔时雍前往城外送行。

    萧确无甚行囊,马鞍上别了个小包袱,手里拿了一把剑,肩头趴了一只猫,猫的脖子上栓了一根牵绳,牵绳的另一头绑在萧确胳膊上。这是那只名叫“不得体”的狸奴。

    过了一个多月,不得体的身量比之前大了很多,一身皮毛又密又顺,眼睛圆溜溜地四处打量,也不怕人,眉眼之间甚至有些睥睨之态。

    荀知命想起段灵墟身边那两只胖乎乎的猫,成日只有三件事,吃,睡,吵着要段灵墟抱。跟眼前的不得体全然不像一母同胞。

    “长途跋涉的,带着他行吗?”

    荀知命本不喜猫狗,可因为段灵墟,对家里的那俩也生出了一些父爱。对不得体,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萧确笑笑:“原本不打算带他的,可这小东西跟有了灵识一样,原先都是自己玩,昨天晚上却突然粘着我。今早准备出门,他咬着我的衣角,死活不松口,没办法了,只好带着。若他受不了奔波,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萧确说完这句,眼神不经意扫一眼周围,似乎在找什么人,但终究是百姓匆忙,来来往往,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荀知命只当他是被什么吸引了一瞬注意,未作他想,端端正正抱了一拳:“景王殿下,此去四州,再回来,您便是另一重光景了,臣,在此恭候。”

    萧确跃身上马,背后的不得体紧紧伏在他背上,对主人利落的动作应对得十分自如,不像猫,像只矫健的小豹子。

    萧确看着荀知命,一向凛冽的双眸里浮现难得的温情:“易之,这些年,辛苦你了。”

    荀知命勾了勾唇:“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萧确:“京中人心诡谲,易之当谨慎行事。”

    荀知命扬眉:“萧浚川,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

    萧确轻笑一声:“走了。”

    马蹄扬尘而去,荀知命跟崔时雍并肩而立,目送萧确。

    崔时雍开口问道:“你身子真的好了?”

    荀知命坦然点头。

    萧确之所以说荀知命辛苦,并不只是因为他受尽荀白玉苛待。

    而是小的时候,荀知命替他挡过两回灾。

    萧确被送到蓉州长乐公主身边后,公主对他视如己出,读书习字、骑射功夫,样样都让他同荀知命一起学。

    然而来到蓉州的萧确并不安全,他遭逢过两次刺杀。

    第一次是在青霆马场,第二次是在玲珑嶂,但这两次刺杀,都阴差阳错,落到了荀知命身上。

    青霆马场那次,是他们刚学骑射之时。那日萧确早起身子不适,长乐公主便给骑射师父请了假,只有荀知命去了马场上课。

    可荀知命回来时,却摔断了腿,说是一直乖顺的马匹突然发了疯,将他颠了下来。

    当时负责牵引、训练马匹的少年正是云承孝,这事一出,差点让马场主打死,还是荀知命给求的情,才保命活下来。

    后来查明,是马鞍让人做了手脚,安了刺,荀知命坐上去,刺就扎进马儿肉里,马儿如何不疯?

    第二次玲珑嶂,则更为惊险。

    玲珑嶂是风景极为秀丽的一座险山,山脚是一处私人园林,为蓉州巨贾所建。园林建成那年,主人邀请蓉州的勋爵官员前去赴一场春日宴。

    长乐公主那时候已经同荀白玉日渐疏远,本不愿去宴会凑热闹。

    但当时贴身伺候她的哑婆劝说,两个孩子将来若是在蓉州安家,自然免不了往来应酬,做母亲的早早帮他们打点关系,总是好的。

    长乐公主因此赴宴。

    那日参加宴会的孩子很多,大人们刚吃了一半,孩子们便吃饱了,吵着要出去玩,大人们不愿扫兴,便应了下来。

    一群小孩带着小厮丫头们跑出去,散落在园林各地,可偏偏有两个没能回来——荀知命和萧确。

    后来萧确在玲珑嶂的瀑布底下被找到,跟着他们的四个暗卫都被抹了脖子,血流出来,染红了瀑布下游的水。荀知命却迟迟不见踪影。

    长乐公主当时的暗卫已经被荀白玉和贾雨晴剪除大半,这天又折了四个,她将剩余暗卫全部召出,命他们和官府的人一起搜山。

    她心焦如焚等了两天两夜,荀知命被一个道士抱回了侯府。

    长乐公主痛哭致谢,才从道士口中知道事情原委。

    有一伙儿贼人将荀知命掳走,道士看过他们留下的脚印,从路线来看,似乎是想要找一处悬崖将荀知命处理掉,如此一来既能杀人又能掩藏证据。

    可上山时,他们遭遇了狼群。经过一个冬天,狼群本就饥饿,碰上现成的口粮,自然不会放过。

    双方展开激烈的搏杀,狼群胜出,贼人们死的死,逃的逃,荀知命被扔在山中。

    或许是狼群吃饱之后生出善心,见荀知命是个孩子,没有痛下杀手。

    荀知命醒过来,就在山中不停寻找下山的路。玲珑山下世外桃源,但山上瘴气弥漫,荀知命小小一个人,很快就晕过去。恰逢道士上山采药发现了他,看见他腰间怀襄侯府的令牌,就

    将他送了回来。

    长乐公主顺着道士的目光看向荀知命腰间,才知道为什么被抓走的是他。

    他蹀躞带上挂着一枚雁形玉佩。大雁是宁家的家徽,玉佩原本是萧确的。这两个孩子平日里感情好,经常将饰物交换佩戴,于是便有了这一场险些要了荀知命性命的误会。

    荀知命身中瘴气,从那之后身体便羸弱起来,不过送他回来的道士是个世外高人,名为玉宸道人,身手奇绝,懂医理。在长乐公主的诚心邀请下,他成了荀知命和萧确的师父,教授他们剑术,也帮荀知命调理身体……

    往事如烟……

    这两件事已经过去十数年之久,但一直是萧确的心结。

    荀知命明白,崔时雍也明白。

    “浚川这人,能被陛下拿捏,并非全然碍于君臣父子。”荀知命叹息道:“而是因他心肠,还不够硬。”

    崔时雍笑笑:“贵胄生就仁心,才是天下人之福。”

    ……

    荀知命送别萧确之时,段灵墟也有事要忙。

    云承孝说上个季度的盈利够买三亩地,再攒一个季度的钱就能置办铺子。

    可段灵墟等不及了,她不想再做非法商贩了,挣个钱还偷偷摸摸的真叫人难受。

    于是她拿出自己这几个月的全部存款,打听了一下街市上商铺的售价,应该够买一间。

    打定了注意,段灵墟早早给云承孝传了消息,说她想趁着今天不用去上学,去定一间铺子下来,这样甜到你心就能真正实体化了。

    然而到了约定的日子,云承孝却爽约了,让素娘和芭蕉陪她出来看房。

    段灵墟见到芭蕉,也有点意外,芭蕉自己解释,段灵墟才知道,自打芭蕉得了荀知命义妹的名头,出了王府,便和父母住在荀知命给她的房子里。可她是个闲不住的,就去了云济堂,帮云承孝和春姑素娘他们,继续打点甜到你心的生意。

    看房子比想象中顺利很多,段灵墟看到第五家的时候就想买了。但素娘拦着,让她多看看。

    一开始段灵墟没多想,买房是大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可后来看中好几家,素娘依旧总是拦她,像是在拖延时间,反观芭蕉,闷闷地跟在她们俩身后,也不说话。

    段灵墟咂么出一点不对:“素娘,你今天怎么了?刚才那家店铺十分好,面积虽不大,但够用,地段好,最重要地是价格很合适。而且后院也很整齐,咱们买下来,也花不了多少精力收拾。你为何不让我买?”

    素娘意味深长地笑笑:“我知道那房子好,但今天时间还早,咱们再多转转嘛,万一遇到更好的了呢?而且你难得出府一趟。”

    段灵墟还是狐疑。

    素娘捏了捏段灵墟的脸:“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你放心,我拿你当亲妹子,我这样做,肯定是为你好的。”

    段灵墟听了这话安心不少,素娘总不会害她,多转转就多转转吧。

    ……

    此时的怀襄侯府,荀知命前脚刚踏进识草斋拱门,便看到灵机堂外头摆了很多缠了红布花结的箱子。

    荀知命意识到什么,面色有些不好。

    他回到灵机堂,弄风先气冲冲地走出来:“兄长你可回来了,我早就说过,云承孝那个狗贼对段姐姐心存妄想。”

    荀知命走进灵机堂正厅,云承孝迎上来,躬身行礼,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笑容十分喜庆的妇人。

    荀知命冷笑:“云堂主这是什么意思?”

    云承孝身子弯得更低:“草民今日来,是想跟王爷,求一个人。外头那些,是草民的全部家当。”

    说到这里,云承孝抬起头,灼灼看向荀知命,眼睛里满是决心:“草民想要求娶王爷的侍婢段灵墟,一片真心,还请王爷玉成。”

    荀知命的双眸冷到极致,言语之间,已然满是压迫之感:“她知道吗?”

    云承孝直起了身子:“不知道。”

    “不知道?”荀知命冷笑:“不知道你就敢……”

    “王爷。”云承孝诚恳道:“灵墟……她很聪明,但您同她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想必也能明白,她很单纯。是全然不适合在当今世道生存的一种单纯。她如今年纪小,还不明白什么对于她是最好的选择,若等到她明白,或许一切都晚了。但是这些道理,王爷您是明白的。”

    荀知命盯住云承孝的眼睛:“她单纯又如何?她是我的人,我自会护……”

    “王爷。”云承孝极为平静地打断荀知命:“您同她不可能的,您明明一早就知道。”

    荀知命长袖之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云承孝继续道:“你们二人身份悬殊,将来您会有王妃,会有侧妃,届时您让灵墟如何自处?过两年她年纪大了,耽误了姻缘,您是要收她做侍妾做通房,还是将她许配给一个看似不错的小厮?或者您执意留着她继续做管家,您的夫人和姨娘又会怎么想?宅院里每年死多少女人,您应当比我清楚。我深知自己配不上灵墟,但我身体康健,身手也不错。即便哪日甜到你心不再经营,我也有养她护她的能力。我跟灵墟有共同的朋友亲人,对自由有同样的向往,我们聊得来,志趣相投。而且……我真心倾慕她。所以王爷,我是同她最合称之人,希望王爷做主,替灵墟打算,也成全草民心愿。”

    一旁的媒婆也帮腔:“是啊王爷,云公子有了户籍之后,好几家员外都想将闺女嫁给他呢,抢手得很。但云公子对段姑娘一片真心,一一将他们拒绝了。您……”

    媒婆说到一半,弄风忍不住斥责:“想活命的就把嘴闭上。”

    荀知命眼底一片寒凉:“云承孝,你怎知我同她绝无可能?”

    云承孝无奈:“天命如此,王爷何必无用执着?”

    “天命如此?”荀知命目光如炬:“若我偏要事在人为呢?”

    第52章

    段灵墟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暮霭沉沉。踏入院子,也是先看到系着红花结的木箱子。

    段灵墟一眼认出来,这是古装剧里的“聘礼”。

    荀知命要求娶哪家姑娘?这是她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心底里涌出一点点涩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很快就平静下来。

    荀知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长得帅、有钱、人不错、御赐的郡王、娘死了、爹几乎没有,这些条件码到一起,怎么看都属于是大郑顶级钻石王老五,天底下想找第二个,很难。

    在这个时代,他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应该都是手到擒来吧……

    段灵墟站在木箱子旁边深吸一口气,看来要搞一搞老板娘攻略计划了,但愿王妃是个好相处的……

    段灵墟正站在木箱子旁边思索未来和荀知命的上下级关系,弄风瞧见了她,赶紧跑过来。

    “段姐姐,你可回来了,这一天都乱了套了。”

    段灵墟不明所以,被弄风拉倒灵机堂。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荀知命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阴沉,像个绝色的男鬼。

    段灵墟吓一跳,她轻轻走近荀知命,安慰似的拍了拍荀知命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没事的,强扭的瓜不甜,被拒绝了也很正常。”

    荀知命倏然抬头,蹙眉看她。

    段灵墟还是忍不住好奇:“哪家的姑娘啊,真是铁骨铮铮,你这种条件她都瞧不上,我敬佩她。”

    荀知命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说什么胡话?”

    段灵墟不解:“院子里那些七零八落摆着的,不是你准备的聘礼吗?”

    荀知命忽地伸手,紧紧抓住段灵墟的腕子:“我喜欢哪家的姑娘,你会不知道?!”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焦躁灼热的神情,突然回过神,是啊,荀知命提亲,她能不知道吗?她可是识草斋的管家。

    “那……那些箱子是……”

    荀知命冷声道:“云承孝。”

    “嗯?”

    “云承孝送来的。”荀知命别过脸,不愿看段灵墟的表情,但握着她腕子的手却没松开。

    段灵墟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朗然一笑:“嗨,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原是云承孝想娶我啊。”

    荀知命见了段灵墟,气本已经消下去一些了,结果这话一出,他握段灵墟的腕子又紧了些。

    “啊疼疼疼,松开!”段灵墟想挣脱荀知命。

    荀知命却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若不是段灵墟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便会跌进荀知命怀里。

    段灵墟还没站稳,荀知命的鼻息就打到了她的侧脸:“婚姻大事,你就这般宣之于口,知不知道害臊?”

    段灵墟听了这话,猛一用力,甩开了荀知命的手,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云承孝到了成婚的年纪,觉得我不错,想娶我,这难道不正常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耻于开口的?少爷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荀知命气得眼尾泛红:“你是不是又想说一堆歪理邪说,好让本王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段灵墟累了:“少爷,我今天看了一天房,很疲惫,咱们情绪都稳定一些好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但谁说君子求了,就能求到呢?”

    荀知命准备了一肚子诸如“你这辈子难道就想嫁给一个游侠,生活在云济堂那种鱼龙混杂的大杂院”这种话,想要骂醒段灵墟,结果段灵墟这样一说,他浑身的力道就卸下来。

    “你……”荀知命一时语塞。

    段灵墟伸出双手,攫住荀知命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少爷。我要发财。我!要!发!大!财!在我目前这个人生阶段,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段灵墟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而且我要穿回去!我要玩手机!我要打王者荣耀!我要吃麦当劳!”

    荀知命看到了段灵墟双瞳里的火光,很快得到答案——这丫头想钱想疯了。

    他感情变得复杂,一方面,他对云承孝荒唐行为的气愤全然消弭,可另一方面,他心底渐渐冒出一股雾气,这股雾气中夹杂的情绪,似乎叫做失落……

    段灵墟大咧咧将手收回来:“明天我不去玄霄阁了,你帮我给崔先生请个假,我去趟云济堂,找阿孝谈一谈。”

    荀知命没有说话,段灵墟权当他同意,甩甩手刚要走,荀知命却叫住她:“段灵墟,如果一个男子有足够多的钱,他想要娶你,你会愿意吗?”

    段灵墟脱口而出:“他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金钱和地位又不能通过性传播。”

    性传播……

    这对荀知命来说是个生僻词。

    但他大致可以猜到是成婚或者夫妻关系的意思。

    段灵墟回了厢房。荀知命让弄风将云承孝执意留下的聘礼整理好,放到马车上,明天好让段灵墟整理好了带回云济堂。

    荀知命则自己坐回阴影里。

    不一会儿,盲公端了一碗安神汤上来,开口道:“少主既想抬举段丫头,何不对她直言?”

    荀知命的双眸渐渐生了黯然,说出来的话却冷:“她生性不驯,却要我来屈就,真是可笑。我还不至于为一个奴婢下贱至此。”

    这一夜荀知命睡得不安稳,却黏黏糊糊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他跟一个女子抵死缠绵,她的体温让他感到无限的温暖与满足,女子在她怀里哭泣吟哦,他一阵心疼,捧起她的脸,是正在流泪的段灵墟。

    他很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段灵墟却在情事的间隙里喋喋不休,有是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呢?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们省高考考六百八多难吗?你知道为了保研我本科有多努力吗?我好不容易读博了,我的实验还总是失败!有没有天理啊!抗癌药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就致癌了啊!我的小白鼠都快死光了!我导儿也不管我!我都快延毕了他还让我给他买咖啡呜呜呜呜呜……”

    段灵墟泣不成声,荀知命听不懂她为什么哭,却只听到她问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梦里的荀知命很想告诉她:

    不是这样的!我只要你!别人我都不要!你别哭!如果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我就带你走。

    灵墟……别哭……别哭……

    然而梦里的他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头一阵梗痛。

    荀知命没有办法,只能义无反顾地吻上她的泪,接下来是无尽的云雨。

    荀知命再醒过来,天光大亮。

    春天来了,暖风穿堂,他却觉得心里一片空洞。

    他想掀开被子下床,却感受到裈裤里一片濡湿,他眸中顿生狠厉。

    他在心里斥责自己:荀知命……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一个女人折腾成这样……

    ……

    而此时,段灵墟已经到了云济堂。

    云济堂众人正在窑炉边上忙活,见段灵墟来了,春姑和素娘赶紧笑着戳戳云承孝的胳膊,芭蕉脸上却没有喜色,只微微笑着,对段灵墟行了礼。

    云承孝的面色很凝重,他眼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忐忑。

    段灵墟扬眉一笑:“聊聊?”

    云承孝点头:“好。”

    两人来到云济堂后院,紫藤花已经开了,院子里像铺开了一层层紫色的霞。

    段灵墟坐到廊下,云承孝也坐下来。

    之前她决定去怀襄侯府务工,临别之夜,他们两个就是坐在这里谈心。

    云承孝看着段灵墟满脸坦然,还是先开了口:“你想拒绝我,是吗?”

    段灵墟看着云承孝,没有否认。

    “往后……都没有可能吗?”云承孝问。

    段灵墟看了云承孝一会儿,认真道:“没有可能。”

    云承孝先是伤情,但过了一会儿,就苦笑起来:“真是个狠心的丫头,我本以为你会委婉一些的。”

    段灵墟也笑了:“这就已经挺委婉了,我多真诚啊。”

    云承孝被逗笑了,眼眶却泛红。

    半晌,段灵墟道:“阿孝,我们都明白,两个很好的人,不一定能做朋友、做知己,一对很好的男女,也不一定成眷侣、成夫妻。”

    云承孝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比你年长几岁,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多些。像你这样在高门之中谋生过的丫头,尤其是在少爷们身边贴身伺候的,即便将来能重获自由,也会遭受许多揣测非议。你如今眼里是天高海阔,可等你想要家宅方圆了,就来不及选择了。”

    段灵墟知道云承孝说的是对的,郝妈妈给她讲过许多豪门世家的故事。好多奴婢以为被少爷宠幸过,就能在他们身边有一席之地,可多的是被幸了又被丢出门的丫头。更有甚者,会被当作礼物送给他人。

    高门多纨绔,但王孙公子身边清清白白做事的姑娘也不少。然而待她们工期到了,出了府,想成婚嫁人了,却难以找到匹配的男子。

    寻常人家一听她们既往的经历,就觉得她们身子不干净,不愿要她们。

    这些奴婢的结局往往只有三种,像郝妈妈一样,一生辗转于高门大户做工;或者去城外的庵里头做姑子;最惨的,便是在媒人的介绍下,嫁给身有残疾的男人,生儿育女,余生辛苦,只为成就一个“有家有人要”的名头。

    云承孝的确是为段灵墟考虑,可她心中还是生出愤懑。

    “所以呢?”

    云承孝心意拳拳:“灵墟,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等。”

    段灵墟沉默片刻,终于道出自己心中所想:“谢谢你阿孝。但不必了。”

    “为什么?!”云承孝有些着急:“你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前路艰险?”

    见段灵墟神情坚定,云承孝挣扎之下,还是说出了内心猜测:“灵墟……你是不是对王爷……”

    段灵墟看向云承孝,目光里有些失望,云承孝因此噤声。

    段灵墟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

    云承孝一瞬惶惑:“不嫁人,你难道要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段灵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男人和佛,我怎么都得伺候一个是吗?”

    云承孝有些怔愣。

    段灵墟看着云承孝一脸懵逼,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的男人生气,也是有点犯不上。

    她耐心解释:“阿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书海浩瀚,财富连绵,都很值得追求。男女风月,只是人生中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罢了。你们男子天然享有这样的视野,为什么一定要将女子的目光困在高墙之内呢?”

    云承孝:“可是风月也很美好。不是吗?”

    段灵墟笑了笑:“可遇不可求,真心……也不长久。阿孝,我并非仰仗气运之人,所以我不在这桩事上抱有期待。”

    云承孝低了头,他了解段灵墟,她一旦做了决定,便无可转圜。

    段灵墟站起来:“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云承孝终是起身相送。

    段灵墟步上马车之前,云承孝开口问了句:“灵墟,你还拿我当作朋友吗?”

    “当然。”段灵墟目光澄澈:“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甜到你心的重要合作伙伴。”

    云承孝回想那日灵机堂,荀知命执着到堪称阴鸷的模样,终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灵墟,他日若你遇上令你倾心也爱你如宝之人,可不要被‘真心不长久’吓到,你值得很好的男子、很好的姻缘。”

    这句话段灵墟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笑着点了头。

    芭蕉从云济堂走出来,来到云承孝身边,跟他一起看马车远去。

    “我早就说过,成不了。”芭蕉看着云承孝,眼睛里有些同病相怜的伤感。

    云承孝唇角弯起苦涩的弧度:“我也总要为我的可遇不可求搏上一搏,搏了,便不后悔了。”

    第53章

    段灵墟从云济堂回来,便透过灵机堂的窗户,看到荀知命捧着书册发呆。

    “今天下课这么早?”段灵墟问。

    荀知命似有躲闪:“嗯。”

    段灵墟察觉到荀知命不想搭理她,心道一句这厮又发什么神经, 便不打算自讨无趣,准备去菜畦看看,天暖和了,要着手防一防虫害。

    “明日……”荀知命装作随意:“要去赏春。”

    段灵墟猛地转身,扒在窗户上,满脸期待看向屋里的荀知命:“赏春?去哪里赏春?都是谁去?我能去吗?”

    荀知命眼看着段灵墟眼睛里忽闪忽闪亮着光,忍不住笑了:“擦一擦你的口水吧,孩子一样,尽喜欢热闹。”

    “哎呀你快说嘛……”

    荀知命放下书册,跟段灵墟四目相对:“去牧云渡。落霞湖、牧云古道、桃花蹊都在那一处,风景秀美,现下正是踏春的好时候。玄霄阁和国子监的学生都会去,除了赏春,还要考校诗赋功课。”

    “啊~”段灵墟拖了个长音:“还要考校功课啊,肯定是老潘头儿的意思吧……”

    荀知命面容肃穆瞪了瞪段灵墟。

    段灵墟告饶:“知道了知道了,潘先生……哎呀我又不会当着他面叫他老潘头儿,再说了,他本来就是个老头儿……”

    荀知命无奈摇头:“陆寒亭和曾闻道让我转告你,有好吃的点心,给他们带一些。”

    段灵墟笑了,这就是她能去的意思:“明天几点出发?”

    “辰时。”

    “好哒。”段灵墟兴致高昂。

    “明日我那几个兄弟姐妹也会去。”荀知命道:“我须同他们一起。在外人跟前,总得装一装家宅和睦的样子。”

    “哦。”段灵墟抿了抿唇,这就是说她不能坐车,只能和其他奴婢小厮一样,跟着马车走。

    行吧,看似是春游,实际是流放。

    不过她成天玄霄阁侯府两点一线,呆着也腻了,能出去瞧瞧景色也挺好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奶油泡芙已经研制成功!明天是个绝佳的推广机会!

    但是此泡芙非彼泡芙,古法奶油和现代奶油还是有区别。

    以目前的条件制出来的奶油不如咱们平常吃到的那么细腻,会更有嚼劲一些。色泽上也没有现代奶油那么白嫩光滑,而是泛着淡淡的黄色。不过优点是香味更浓郁,也更顶饱。所以泡芙可以单个售卖,而不是论斤称重,这样的话会利润会更高。

    这天晚上段灵墟用了一个很好看的食盒,装了满满三层的泡芙,其中一层她还熬了草莓果酱加进去,这放到当今甜品界,属于是咔咔乱杀。

    一想到明天公子小姐们吃上这一口身后放烟花的模样,段灵墟就觉得兴奋。

    ……

    次日辰时,两辆马车停在怀襄侯府门口。

    荀知命着一身东方既白的锦衣,段灵墟依旧扮作书童,提着超重的食盒,颤巍巍跟在荀知命身后,走出家门。

    荀家其他儿女已经在外等候,除了年纪大一些的长子荀向东没有继续读书,其他人现下都在国子监用功,都要参加此次赏春。

    出门的时候荀知命有些墨迹,完全不是平常利落干脆的作风。段灵墟便猜到他这是要摆一摆王爷的谱。

    如今出门了,更显出这番摆谱有效。荀长亭应该等了很久,气得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

    他对旁边的荀长道一甩袖子:“做兄长的等做弟弟的,足足等半个时辰,这京城的伦理纲常,我真是不明白。”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段灵墟暗骂一声蠢货,你弟弟都是王爷了,你不巴结也就算了,还吹毛求疵,真是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荀知命之淡然一笑:“兄长不等我,难道要让我做王爷的等你这个侯府庶子吗?”

    啧。段灵墟在心中赞许,这小嘴,真是啐了毒。

    荀长亭面有不忿:“荀知命,你别忘了,你也是庶子。”

    哎呀……段灵墟听着直挠头,大哥,你清醒些吧!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嫡嫡道道都是一盘散沙。

    荀知命也只冷笑一下,懒得同他再多废话。

    段灵墟趁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间隙,瞧了瞧两位小姐的打扮。

    柳姨娘膝下的荀朵儿一身淡雪青的衣裙,饰品也素净,但贾姨娘的女儿荀桑儿却妆容隆重,头上珠翠虽不多,但制式和材质……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得出来,是上乘货。

    同一家出来的女儿,风格两模两样,真的合适吗?

    段灵墟还在愣神,荀知命已经上了车。

    荀长亭和荀长道刚要上去,马车上却传来了荀知命的声音:“段灵墟,上来。”

    “啊?”

    段灵墟愣了,荀长亭和荀长道也愣了。

    荀知命掀开马车的帘幕,看向段灵墟:“发什么呆,还要本王请你不成?”

    段灵墟可不会放过这个乘车出行的机会:“不敢不敢,奴婢马上就来!”

    段灵墟甩开步子越过荀长亭兄弟俩,先把食盒搬上马车,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荀长亭一张脸气得雀紫,此时荀朵儿走上来,对荀长亭行了礼:“二哥,我同三哥一起吧,你跟四哥和桑儿同乘,今日赏春,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荀长道也在一边劝,荀长亭阴着脸去了另一辆车上。

    荀朵儿走上来,扬起一个笑脸:“三哥。”

    荀知命点了点头。

    段灵墟看着荀朵儿,她记得她。

    除夕的时候,荀知命到了饭厅,是荀朵儿第一个起来,让荀知命入座的。

    后来段灵墟也听荀知命提起过,小时候,家里也只有这个妹妹跟他感情好些。

    长乐公主过世后,荀知命幽居识草斋,荀朵儿还来看过他几回。

    不过没过多久荀朵儿的姐姐荀芸儿嫁给了一个边陲武将,再没回过娘家,此后荀朵儿就不再来识草斋,柳姨娘也开始吃斋念佛。

    荀知命猜测,荀芸儿的远嫁应当是荀白玉给柳姨娘的教训,让她们这一房不要与他亲近。

    段灵墟想起这些,不禁对荀朵儿心生同情:“小姐你没吃早饭吧,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点心?”

    荀知命瞥了段灵墟一眼,怪她多事。

    荀朵儿微笑接受:“好啊。”

    段灵墟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草莓泡芙,荀朵儿尝一口,很是震惊:“这样的点心,我之前从未吃过,不愧是三哥看重的人,蕙质兰心。”

    段灵墟心虚地笑笑,她固然很优秀,但蕙质兰心这个词,还是言重了……

    荀朵儿吃着泡芙,荀知命打量她的脑袋,只光秃秃扎着一根簪子,再无其他装饰,不禁开口问道:“柳姨娘的日子,很拮据吗?父亲苛待你们?”

    荀朵儿将口中点心咽下去,眼睛有些湿润起来:“没有,父亲不算苛待我们,只是他人不过来罢了,月例银子是照给的。”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回头带着渺渺,让她参谋着,去街上买些首饰。两份,朵儿一份,你一份。”

    荀朵儿一听这话,先是感激,继而就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段灵墟。

    “我就不用了吧……”段灵墟推拒:“我又没有场合能穿戴。”

    “早晚会有。”

    “哦。”

    荀知命不容置喙,段灵墟也只好应下来。

    “那个……三哥……”荀朵儿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今日与你同乘,也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看出了荀朵儿的迟疑,荀知命语气里流露出安抚:“但说无妨。”

    荀朵儿点了头:“国子监开女科,是父亲和几位大人,一起求了衡王殿下,衡王殿下一手促成的。”

    荀知命:“有所耳闻。”

    段灵墟心想,这衡王还是办了些人事的,这个提议很好,起码能让出身良好的女子们和男人读一样的书,日后时间久了,民间的书院也会效仿,这样女子的教育就会逐渐普及。

    段灵墟还在心里夸衡王呢,没想到荀朵儿接下来就说道:“但他们开设女科,其实并不只是为了让我们读书的……”

    荀知命心领神会:“联姻。”

    荀朵儿点头:“原先盲婚哑嫁,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姐妹们一一站在儿郎面前,任由他们挑选。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运气好,能碰到两情相悦之人。”

    段灵墟听到这里,一阵恶心,任人挑选……就连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家的女儿,都逃不过这种命运吗……

    荀朵儿道出了想跟荀知命说的话:“近来桑儿和刑部尚书家的庄公子走得很近,但庄公子跟陆相的女儿是青梅竹马,桑儿性子好强,我怕生出事端,牵连三哥,所以提醒三哥,最好……早做防备。”

    刑部尚书庄典……

    荀知命在心里盘算,庄典是新年开朝刚提拔上来的,他年轻时是母亲的门客,当日调查牛大牛二之事,还找他帮过忙。

    母亲嫁入怀襄侯府后,庄典就一直跟着老刑部尚书公干,那老刑部尚书,就是贾雨晴的父亲,如今的贾阁老。所以庄典也是贾阁老的下属。

    庄典同夫人伉俪情深,只一个儿子,叫庄淮,是年少得名的玉面才子,除却诗书,也善抚琴。

    庄淮优秀,庄家跟贾家有渊源,庄典的仕途又如日中天,荀桑儿打他的主意,倒也不奇怪。

    只是陆家……

    段灵墟别的听不懂,有一句却听懂了:“陆相的女儿,岂不就是陆寒亭的妹妹?”

    荀知命点头。

    陆寒亭一早就跟他们说过,自己有个妹妹,才华横溢,貌比天仙。

    荀朵儿惊诧于段灵墟敢直呼陆公子的名讳,但她发现荀知命反应寻常,便猜到这个丫头在她三哥心中分量极重。她小口继续吃手中的泡芙,时不时偷偷打量段灵墟。

    这丫头……容貌算是俊秀,人也看着机灵,挺不错的,不过配三哥还是差了点。但是奴婢嘛,日后顶多做个妾室。三哥都及冠了,身边有个贴心的照顾他的女子,也是应该。不过等以后有了机会,还是要提醒三哥,得给这丫头上上规矩才好。

    今日赏春,她还是要多帮三哥引荐一些姑娘,将来的康郡王妃,定要是个出挑的高门之女。

    第54章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经过牧云古道,来到一片桃花林。

    段灵墟跟着荀知命下了马车,玄霄阁和国子监的公子小姐们也都已经到了。

    大家碰了面,该抱拳的抱拳,该纳福的纳福,恨不能寒暄上半个时辰。

    段灵墟觉得,有时候过于讲礼貌也不是好事,纯耽误时间。

    陆寒亭远远就看见了荀知命,但注意力全然不在荀知命身上,反倒直勾勾盯着段灵墟走过来。

    “灵墟!带了吗?!”

    段灵墟忍俊不禁,这话听着跟他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一样。

    不过陆寒亭是个妙人,这哥可以说是老吃家了。

    有阵子段灵墟胃口不好,中午在玄霄阁,大家带去的食盒都是山珍海味,她无福消受。

    就用生石灰和了泥,制好了松花蛋,又用松花蛋做了擂椒茄子给自己开胃。

    松花蛋这个东西的口感,对于没吃过的人来说相当有冲击力,整个玄霄阁唯有陆寒亭一口爱上。从那之后段灵墟和他就将彼此视为碗盏之交、饭桌上唯一的朋友。

    段灵墟很喜欢陆寒亭的性格,他看她丝毫没有权贵阶级对奴婢的傲慢,也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故弄玄虚,全是“妈!我想吃饭!”

    眼见着陆寒亭走过来,段灵墟比了个OK 的手势,从食盒里拿出几个泡芙。

    玄霄阁的学生,大家已然彼此熟悉。但国子监的人都傻了眼,他们原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但目睹着宰相之子陆寒亭带着自家的天仙妹妹,兴致勃勃越过康郡王,朝他身边的书童走过去,难忍好奇,也有意无意凑过来。

    段灵墟递给陆寒亭一个泡芙,目光看向他旁边的姑娘,只一眼,就忍不住怔愣。

    我的天呐这是什么大美女,简直就是从仙侠小说里走出来的无情道清冷小师妹。眉如远山含黛,目含秋水横波,粉面桃腮,配一身窃蓝色的袄裙,简直如九天仙女一般。

    “你真好看。”段灵墟不自觉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荀知命在一旁咳嗽,段灵墟回过神来,赶紧给陆寒酥行了个礼:“对不起陆姑娘,我有些冒失了。”

    陆寒酥柔婉一笑:“不必抱歉,你夸得倒也没错。”

    段灵墟心里对陆寒酥的好感激增。美而自知,却不狷狂,多么迷人的品质。

    因为这层好感,段灵墟对陆寒酥生出几分亲昵:“你喜欢草莓吗?”

    陆寒酥点点头:“喜欢。”

    “呐,草莓味儿的。”段灵墟也给了陆寒酥一个泡芙。

    陆寒酥还没吃,陆寒亭已经进入美食心流模式。

    “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的口感!”陆寒亭激情点评:“面皮咬进嘴里,还未咀嚼,里头的馅料就争先恐后流淌出来。这馅料很难形容,比醍醐和酥酪浓郁,却入口即化,真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这是甜到你心的新品奶油泡芙”段灵墟抓住机会宣传:“我们王爷一早就叫我去甜到你心预定,今天特意带来给大家尝尝。”

    陆寒亭吃得□□:“这甜到你心的东家,真是个奇人,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同她结识一番。”

    段灵墟笑得眯起了眼,心道,没错,我就是这般的奇女子,接着夸,不要停。

    周围的人也都生了好奇,纷纷议论起来。

    “甜到你心的老板真是有本事,她家的东西都是见所未见。”

    “而且草莓可是稀罕物,哪那么容易得的……”

    “哎……我母亲可喜欢吃他们家的点心了,草莓稀少,这草莓泡芙肯定昂贵,我父亲这个月的私房钱恐怕是存不下了。”

    ……

    草莓是最近几年才引入大郑的水果,普通百姓都没吃过,就连权贵家里也不常见,段灵墟也是机缘巧合才能用上草莓。

    毕家锁做生意,偶尔会碰上胡商,他们经常拿出自家的特产跟毕家锁交换中原的货品。毕家锁知道段灵墟在院子里种菜,便将胡商给他的草莓种子送给了她。段灵墟试着种了种,没成想居然活了。

    不过草莓的产量不高,草莓泡芙只能是季节限定了。

    陆寒亭吃得忘情,陆寒酥吃得专注,引得众人都开始吞哈喇子。

    段灵墟见状,识时务地说道:“食盒里还有,大家都尝一尝。不过这东西不便宜,我们王爷也是把小金库掏空了,才买了这么多,不够的大家分一分。”

    大伙儿一听这话,都高兴了,唯有荀长亭兄妹三哥在旁边黑着脸。

    荀长亭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掏空小金库,说得跟父亲和姨娘苛待他一样。”

    荀长道倒是个好说话的:“兄长何必因这些小事生气,三哥在京城混得开,咱们弟兄也跟着沾光不是。”

    荀长亭瞪荀长道一眼:“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唯一的兄弟就是我,你还指望能沾荀知命的光,他不害你就不错了。”

    荀桑儿则看着庄淮,他拿了泡芙,站到了陆寒酥身边,陆寒酥未曾看他,他一双眼睛反倒要滴出蜜来。

    荀桑儿眸底生出怨毒。但也只是片刻,她便一步步朝庄淮身边凑过去。

    一行人吃着正高兴呢,几位学究也过来了。

    食盒里已经没了泡芙,学生们尊师重道,纷纷将自己的泡芙扯下一块给老师们品尝。

    崇尚辟谷的老潘头儿又开始生气,段灵墟装作不经意凑到崔时雍身边,塞给他两个泡芙:“专门给你留的。”

    “丫头仗义。”崔时雍夸赞。

    见多数人已经吃完了,正用帕子擦拭嘴角,老潘头咳嗽两声:“桃花灼灼,今日的功课,便以桃花为题,作首诗来听听。”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轻松愉悦一扫而空。

    段灵墟忍不住在心里骂:真是个扫兴的老头,出来春游还要作诗。

    她骂了没几句,就发现大家都已经席地而坐,有闭着眼冥想的,有摸着扇子思考的。段灵墟也忍不住开始想作诗的事。

    桃花……

    别说作诗了,就算背诗,她也背不出几首和桃花相关的。

    她抬头看向灼灼盛开的桃花林,满脑子都是“夜华!我没有推她夜华!”

    BGM也响起来——“如果爱太荒凉我陪你梦一场赎回你所有泪光……”

    约莫过了一刻钟,老潘头发了话:“时间差不多了,谁有诗作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曾闻道先开了口:“学生先来吧。春风吹来满枝霞,艳骨生香落鬓颊。不与百花争颜色,粉红一点醉人家。”

    老潘头眉头一蹙:“勉强合格吧,艳俗。”

    其他人听了这话,瑟瑟发抖,这么短的时间,能把诗写成这样,已然很好了。

    “继续。”老潘头声如洪钟。

    庄淮起身,吟诵道:“桃花灼灼绽芳辰,半惹烟霞半沾身。自有清欢藏蕊中,不与春色竞芳新。”

    老潘头叹一口气:“无甚出挑,芳辰、芳新属重复用词,诗赋功力还需精进。”

    庄淮虚心点了点头,方才寻机坐到他身侧的荀桑儿安慰他:“我觉得这首诗极好,回头我要抄录下来的。”

    庄淮苦涩一笑,算是领了荀桑儿的情。

    陆寒酥站起来,身姿绰约,朗声道:“林中桃花次第开,风携清香逐云来。此身愿入绯梦里,抛却人间万事哀。”

    老潘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还不错,有些洒脱意境。”

    庄淮很是崇拜地看向陆寒酥,荀桑儿面露不屑。

    三人之后,众人便沉默下来。

    老潘头却没有停止找茬:“今日几位王爷都没来,臣下们都交了作业,康郡王便代表诸位王爷作诗一首吧。”

    老潘头的诗赋学问冠绝天下,在文墨一道从不怕得罪皇亲国戚,大家都是习惯了的。

    荀知命眉目微敛,点了点头:“十里芳华映碧流,暗香浮动意悠悠。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

    老潘头点点头:“景写得不错,虽说少些烟火气,但不算下乘之作。今日……”

    老潘头说到这儿,突兀的歌声突然传来——

    “虔诚夙愿,来世路,一念桃花因果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段灵墟盘腿坐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头,托腮闭着眼,十分陶醉地哼着歌。

    段灵墟完全不知道旁人正在看她,她全情投入,一句一句唱到“花瓣瓣,留在爱你……哎呀……”

    陆寒亭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肘击。

    段灵墟猝然惊醒,先往左看看荀知命,对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想死”;又往右看看陆寒亭,对方的表情像是再说“你明天不过啦?!”

    最终,段灵墟战战兢兢看向老潘头,她感觉但凡杀人不犯法,老潘头今天能把她大卸八块扔前边湖里喂鱼。

    段灵墟先咽了口唾沫,又深吸一口气。

    她桃花诗会的不多,倒是把跟桃花有关的歌在心里唱了个遍……

    大意了,太投入了,太热爱音乐了……怎么就能唱出声了呢……

    老潘头这么大年纪了,再被她气出个三长两短,这不就叫老头讹上了吗……

    沉默。

    漫长的,包含着众人震惊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默……

    最后,是崔时雍忍不住笑了:“潘先生,易之说过,他这书童极有诗书天赋,不如就让她作诗一首,将功补过吧……”

    老潘头冷哼一声:“好啊,老夫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段灵墟颤巍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她其实是很不愿用唐诗宋词在这个时代出风头的,她觉得这样对这个时代的文人很不公平。

    但事已至此,她也是没招了……幸亏脑子里还能有一首跟桃花有关的诗歌库存。

    段灵墟清亮的声音响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话音落下,学究们无不惊诧,学生之中,善于诗赋的那些也是纷纷震惶。

    前面那几首诗,写的都是景,至多引申一下,聊抒少许情怀。

    可这首诗,是一个充满情愫的动人的故事。是桃花林中的一场相遇,也是桃花林中永恒的错过。桃花一开始只是桃花,可后来的桃花,便也成了这个故事当中的人……

    没有复杂的语汇,没有精致的修辞,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有深邃的怅然,怅然之后的释怀,以及对这一场美好相遇的怀恋。

    众人久久说不出话,段灵墟根本不敢抬头,她生怕一旦对视上,他们就会让她再多背几首。

    她没有了,她真的没有了。

    半晌,老潘头终于发话:“原本想着诸位之中做不出诗来的,都要回去多作两首,三日后交与老夫。呵……谢谢段丫头吧,以桃花为题的诗,已经被她作到头了。”

    众人卸下功课,终于开始正式踏春游玩,纷纷散去。

    段灵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闭上眼,狠狠深呼吸。

    再睁开时,看到的是荀知命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抬头,前额迎上荀知命的鼻息。

    “这次是神婆?是牛庵村的书摊?还是乞丐手里的画本子?”荀知命的吐息是灼热的,昭示着他对真相的渴望。

    “荀知命。”段灵墟凝视他的眼睛:“你相信吗?在寰宇之间,还有另一个世界。”

    荀知命眉头拧起。

    段灵墟在心中默念。

    荀知命,那个世界,才是我原本属于的世界。

    那里……

    人类群星闪耀

    注:

    1.提到的两首歌分别是张杰老师的《三生三世》和邓紫棋老师的《桃花诺》。

    2.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是唐朝崔护老师所作。

    第55章

    寰宇之间……另一个世界……

    荀知命思索着段灵墟这两句话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是妖魔鬼怪,或者神仙佛陀……

    他从不信这些,可眼前这个丫头的举止,已经无法用寻常道理解释。

    荀知命灼灼注视着段灵墟,段灵墟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因为心虚而发软。

    她有一瞬冲动——要不索性……索性就告诉他吧。

    荀知命,我是穿越来的。

    我来自一个更高维度的、你们或许根本无法想象的文明,那里的历史与文学扎根在无垠的土地,军事与科技剑指广袤的苍穹。华夏民族的目标早已不是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们的眼睛望向的是星辰宇宙。

    今天这首震惊四座的诗歌,只是我学生时代闲来无事背诵的、再寻常不过的一篇七言绝句。

    你们以为的不该发生在我身上的禀赋和才华,只是我们那个世界最普通的语文储备,甚至连初中学历都用不上。

    有那么一刹那,段灵墟心里的这些话已经奔涌至喉头。

    她很想告诉荀知命,她他爹的根本不是什么流民、奴婢,她他爹的是一个很牛逼的生物学博士!虽然……虽然还没能顺利毕业……

    可理智又将她拉回来。

    这里是封建王朝,她的这番话,别人不信,她就是个疯子。别人信了,很可能被当作怪力乱神,说不定会被绑在木架子上烧死。

    她确实信仰科学、尊重知识,但为了它们牺牲性命,她觉得事情还没有棘手到这一步。

    “我只是多开了一窍。”段灵墟冷静下来,轻声说道。

    “什么?”

    段灵墟低着头,不愿直视荀知命的眼睛:“我逃婚的时候,跳下山崖,落入瀑布,呛了好多水,其实已经算是死过一次。再醒来的时候,就变聪明了,许多见闻知识拼命往脑子里钻,所以就成了今天这样。”

    段灵墟没有说谎,那个逃婚的小姑娘的确已经溺毙于瀑布,被救起来的是她段灵墟的灵魂。

    荀知命隐隐觉得,这并不是段灵墟这个人的真相,可回溯弄风查到的她的生平,这已经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段灵墟……我只问你一句。”荀知命迫近她一步:“你说你灵窍大开,那这灵窍之中,还有

    多少,是我未曾见过、尚未知晓的。”

    “很多……”段灵墟老实回答,她抬头,瞥见荀知命冷冽深邃的目光,赶紧解释:“但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没有机会展示罢了。”

    荀知命的表情和缓一些:“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藏锋……”

    “哦,知道了。”

    段灵墟颇为乖巧地点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是展示我全部实力怕不是要吓死你……

    两人并肩在桃花林漫步。

    段灵墟感觉到周遭气压十分低沉,便绞尽脑汁想聊天的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陆寒亭的妹妹好美啊,我从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嗯。”

    “而且也很有才华,她的那首诗写得真的很好。”

    “嗯。”

    段灵墟猛然想起荀知命也写了诗,赶紧补一句:“跟你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呵……”荀知命冷哼一声,再明显不过的讽刺。

    段灵墟抿了抿唇,真是说多错多。

    正当段灵墟尴尬之时,一位小姐昂首阔步朝她和荀知命走过来。

    小姐手里捧着一束花开鲜妍的桃枝,朝荀知命纳了个福:“臣女欧阳缨,见过康郡王。”

    荀知命颔首:“欧阳姑娘。”

    欧阳缨将手中的花束递给荀知命:“王爷风神俊朗,才华横溢,臣女今日初见王爷,心生倾慕,折几枝桃花,赠予王爷,算是不负相识的缘分。”

    段灵墟站在荀知命一侧身后,悄悄看欧阳缨,这个姑娘眉眼之间有一股锋利的妩媚,虽不及陆寒酥貌美,但气质张扬、很有个性。而且行事作风也跟长相很一致,在这个时代,能够勇敢表达自己心意的女孩子,十分难得。

    段灵墟心中泛起对欧阳缨的好感,可一凝眸,发现欧阳缨也在看她。

    然而欧阳缨的目光里全然没有欣赏,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敌意。

    段灵墟不禁犯嘀咕,她应该……没得罪这位欧阳小姐吧……

    荀知命没有接过欧阳缨递来的花,但面容是温和的:“本王家中芳草茂盛,实在不缺一束桃花。方才潘先生要咱们作诗,本王也已抒胸臆,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欧阳小姐惜花之意,与本王不同,可见不是同路之人。承蒙欧阳小姐错爱,本王只能道一句抱歉了。”

    欧阳缨听了这话,敛了眉眼,但下巴却微微挑起来,并没有被拒绝之后的黯然。

    “家中芳草茂盛?不缺一束桃花?”欧阳缨轻笑,眼睛瞟到段灵墟身上:“王爷初来京中,尚且不知,天下百花群芳,亦有高贵低贱,见得多了,才知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配得什么。来日放长,桃花年年开,王爷会有收下臣女心意的一天的。”

    说罢,欧阳缨带着婢女款款而去,十数米后,便见她将手中桃花弃之湖中。

    “真是个骄傲的姑娘。”段灵墟感叹:“荀知命,你拒绝女孩子是不是也太狠了,你好歹委婉一些。”

    荀知命十分无语地看向段灵墟,她的表情显示,她是真的在为欧阳缨打抱不平。这也说明,欧阳缨明里暗里骂她的那句话,这丫头根本没听明白。

    天下百花群芳,也有高低贵贱。

    欧阳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看着段灵墟,她是在说谁低贱,一目了然。

    段灵墟居然还为她说话。

    荀知命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方面生气段灵墟见欧阳缨对他示好毫无反应,一方面又气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灵窍开得再大有什么用,若没了他,她连自己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这位欧阳姑娘是谁?”段灵墟只觉得欧阳缨似乎不太喜欢她,但刚才的辱骂她确实一点没听出来。

    “御林军统领欧阳承的女儿。”荀知命回答。

    “御林军统领?!”段灵墟阅古装剧无数,知道这是个要紧职位:“那岂不是很厉害?你刚封郡王,初来乍到,就这么彻底地拒绝了欧阳姑娘,真的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吗?”

    “不拒绝才会生事端。”荀知命耐着性子跟段灵墟解释:“御林军统领掌管宫城安危,是陛下心腹之臣,但品级并不高。欧阳家只这一个女儿,择婿一事,儿女情长只是一方面,定是要把家族利益放到前头的。”

    段灵墟琢磨着荀知命的话,点了点头:“也是,成婚是人生大事,总还是要把真心放在第一位的。其他的考虑太多,就不纯粹了。”

    段灵墟说到这儿,打趣地看了荀知命一眼:“没想到你挺纯情嘛。”

    荀知命听了这话,唇角勾了勾,她在意他的真心,这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

    “不止如此。”荀知命也不介意跟她把事情说透:“陛下知道我跟萧确幼时的情分,我若跟御林军统领家往来甚密,浚川便会受到陛下猜忌。浚川背后是北境宁家,自己又在西境有威望,他不缺军方的支持,因为一个御林军统领惹一身腥臊,实在不值。”

    “哎……”

    荀知命:“叹什么气?”

    段灵墟道:“我真是有些心疼欧阳小姐,照你的话说,你俩就是彻底没戏。她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痛,太痛了。”

    荀知命蓦地驻足,段灵墟回头看他:“怎么?我说错话了?”

    荀知命郑重道:“吾心所向,亦是明月。”

    荀知命目光深邃,表情真挚,段灵墟心中猝然生出一丝幻想,他的心之所向,会是谁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之所向就是……

    幻想的结论呼之欲出,可段灵墟不敢继续。

    荀知命在这个世界是天皇贵胄,她只是飘零至此为奴为婢的孤女。

    他那么骄傲,又那么大男子主义,即便真的对她动了心思,根本犯不上挣扎什么,睡了也就睡了。将来让她当个妾室,恐怕都得跟她说:“这是本王赏你的。”

    还明月?谁家好好的明月不在天上挂着,跑到男人床上给他暖被窝,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可拉倒吧……

    段灵墟,你只是太寂寞了。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