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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国家救援,是把幸存者救到首都大基地里去?若说以前我还对所谓基地嗤之以鼻,经过这一场尸潮,我真心觉得能去个有组织有领导有安全保障的地方对大家都好。

    槐城好像只剩下我们这么些人了,守着一座空城,未来茫茫。

    如果用易燃物在槐城最大的广场内烧出个SOS ,或者站在西尔顿酒店的楼顶上大喊大叫挥舞着花被单,说不定真能被直升机看到,可惜我们在躲尸潮,注定与机无缘。只能寄希望于救援人员不放弃,隔些日子再来槐城飞上一趟。

    这样的期望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得渺茫。距离那一架直升机飞走过去了五天,丧尸的主力部队已经移动到城东地带,荣军所在的区域基本脱困,但城市上空再无声响。

    我们开始尝试走出住院部,走出荣军,走到散落的丧尸当中去。起先还谨慎地学着丧尸晃动不敢有太大动作,随着周易小匕首一抹割掉一只尸头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之后,我们都加入了这种“暗杀”行动。

    头盔很好地隐藏了人类气息,虽然只有四个,但人员分组外出,也不走远,就在荣军门外悄么声儿地收割过路尸,然后用大量尸体封堵丁字路三头,尸山血海堆得犹如城墙般高。如此又过了一个多礼拜,尸潮后续无力,散兵游勇寥寥无几,荣军解禁。在大楼里憋了一个多月的人们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了。

    我跟韩波周易几个人站在楼顶,人手一个望远镜,眺望着东北方那一片乌压压的黑色浪潮。

    “按这个方向推算,下一个遭殃的是省会啊。”韩波啧啧出声。

    周易道:“过槐城都过了一个多月,走到省会估计得明年了。”

    余中简单手持镜,另只手夹烟:“过空旷地段,丧尸的速度会加快的,三百公里最多一两个月。”

    周易对他心存芥蒂,听他说话也不搭理,跟闹了别扭的小孩儿一样转身朝向另一边观望起来。

    我跟高晨站在一块,正歪着头向他请教怎么调节镜筒上的镜视度,随口接了一句:“我们要是有直升机,就飞到枫城去给他们传授一下成功经验,听说那儿两个大基地呢,活人肯定不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爱莫能助,万般皆是命啊。”

    高晨举着望远镜一点一点地调试最佳角度,轻声道:“省会是在北边么?或许可以从桐城绕过去给他们报个信。”

    时刻警惕,努力求生,这是每一个幸存者必须具备的觉悟。枫城既然有了武装组织和幸存者基地,他们也该对尸潮的出现有所防备才是。我们自己都生存在水深火热之中,哪有能力去警告帮助别处的幸存者?

    果然,高晨此言一出,立即遭到其他人的反对。周易不客气地道:“桐城?桐城都灭城了,城里城外的丧尸没人清理,数量比尸潮也少不到哪去,去干嘛?送死啊?”

    小黑也道:“是啊,桐城去省城的高速如果被丧尸堵了,只能从市里穿越,太危险。”

    高晨腼腆地抿着嘴,不说话了。别人不知道,我却是了解他的想法的,给省会报信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回到桐城去寻找失落的记忆,即使没有一个人支持,他总有一天还是会动身。看尸潮退去的情况,这一天怕也不远了。

    “我跟你去。”我拍拍他的肩膀,“等几天出去看看国省道,只要路面能通过一辆车,我们就一路撞到桐城去。”

    余中简转头看了我一眼。周易瞠目:“大风你疯了?”

    “你们不了解情况了吧?桐城曾经驻扎着一个步兵团,小张跟我说,他们团有三个营,每个营里都都有步兵连,侦察连,火力连,知道还有什么连吗?”我笑嘻嘻地抛出诱惑,“炮连,这意味着什么?”

    周易眼睛一亮:“驻地里有火箭筒?迫击炮?”

    我耸耸肩:“那我就不了解了,反正听这名字就知道有好东西。为什么我们不敢跟尸潮硬拼?因为枪炮子弹有限,打完了就没了,对丧尸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想跟它们同归于尽都不够格。所以我们不仅要去桐城,周边哪个城市有驻军的都去扒拉扒拉,武器装备,再多也不嫌多啊。”

    周易小黑连连点头:“说得对,去桐城,一定要去。”一听有好东西拿马上浑身是胆,十八层地狱都敢去闯一闯了。

    我看看高晨,他也看看我,相视一笑。韩波踱到我身边,眯着眼瞅了瞅我俩,接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我。

    我视若无睹,对高晨道:“走,下楼去吧,食堂开火烧水,今天总算能喝上一口热乎的了。”

    老话说福祸相依,此言不虚。在把荣军装扮成丧尸窝,脏臭不堪地生活了那么久,而我对老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老天给了人间一个惊喜。

    尸潮从望远镜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那天,天空再度响起滚滚闷雷。一开始没人在意,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假动作已经晃点了大家好多次,与其傻等着下雨不如干点正事,比如去一号坑学学雷锋打几十桶地下水灌注我们的蓄水池。

    我就在学雷锋做好事,一大早起床没闲着,送油开电机,抽湖水冲洗院子,组织人员全面大扫除,亲自操控净水设备一桶一桶地给大家送福利。中午吃过饭又去检验钻机钻头加装消音棉的效果,奖了老田头一条烟,鼓励他再接再厉。

    老田头喜上眉梢抱着烟感谢我的时候,我的鼻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沁凉,伸手一摸,指头上有湿迹。我正在发愣,院中有人放声大喊:“下雨了!下雨啦!”

    人们从三个楼里奔出,面露狂喜,个个虔诚地望天。一道闪电骤现,划破下午三点来钟阴沉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大作,由远至近轰隆隆滚来。闷热的空气里隐隐约约出现了缕缕凉意,像风又像雨,三分钟之后额发开始往下滴水,我终于确定,是雨。

    只有真正旱过的人才知道缺水是什么滋味。净水供给吃喝,脏水用来洗刷,能省就省,能不洗就不洗。以前杀一天丧尸回来不换个衣裳洗个澡都没法睡觉,渐渐地变成换个衣裳擦个身,再后来就只换衣裳,到尸潮来临时,衣裳都不用换了,我臭你也臭,谁也别嫌弃谁。

    尸潮走了,我们至今也没能洗上一个干净水的澡,因为地下水出产有限,如泉眼般冒,而不是如瀑布般喷,所以还得节约。

    哗啦啦啦下雨了,下大雨了,我和大家的心情一样,欣喜若狂,这简直就像是神明给予我们成功躲避尸潮的奖励。男的慌忙回宿舍拿毛巾肥皂,女的四处寻找能盛水的器皿,百多号人在院中裸头乱窜,尽情沐浴在天水之中。

    我在行政楼前面和刘美丽等姑娘们排成一排,传递着一支洗面奶用力搓揉我们的脸,彼此看着对方黑水直流的容貌哈哈大笑,然后仰起脖子去接门楼子上淋下的水帘冲洗干净。

    廖冬辉光着脊梁,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兴冲冲地跑来:“大夫,在押人员请求下楼洗澡。”

    我一嘴的牙膏沫,含混道:“可以洗,看着点。”

    刘美丽嫌弃地怼他:“你们男的别脱衣服行吗?这还有女士呢,注意点影响。”

    廖东辉呵呵:“不都穿了裤衩吗?”

    雨势又大又急,下了大约一小时后才慢慢转为中雨。荣军那些曾缠绕了肠子内脏的树木伸展枝条浸润雨水,重新焕发了生机;被血污染黑的草地青色点点,再次展露翠颜。脏水流进下水口里,三条沥青路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大盆小桶接满了水,我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占用了好几个公共厕所,欢快地笑声和泼水声不时从门缝里飘出来,听得人心情大好。

    套上一件防水的夹克,我擦着半干的头发准备去收桶,再多接些雨水备用。出门碰上了我妈,她头发也湿漉漉的,换了衣服,一见我就喜滋滋地拉着左瞧右瞅:“一个多月涂得跟个黑鬼娃子似的,我都忘了你长啥样了,看看,洗干净了多好看啊,瞅着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了。”

    我想挣脱:“妈,忙着呢,赶上下雨多接点水,安排安排院里的事儿,回头再跟你唠家常啊。”

    她翻我一眼:“接水的事儿你爸安排人干了,小波他们把食堂大缸都抬出来了,你别操心。这件衣裳不好看,回去换一件,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啊?”我问出口突然一激灵,“又是黄老师?还是换了哪个新老师?这尸潮刚退你就搞这个事我不去!”

    我妈死扯住我:“就属今天有点人样,不去你也得给我去!”

    “我坚决不去!”

    “哎哟,我心脏疼,心脏病犯了。”

    “ ”

    十五分钟后,我和我的相亲对象坐在食堂一角相谈甚欢。

    “齐大夫,去桐城要是有空的名额,就算我一个,我以前就在东南步兵部队服役,迫击炮和那种便携式的反坦克火箭筒我都会使用。”

    “好好好,我们团队就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那你先回去吧,等定下出发时间,我去通知你。”

    小伙子临走给我立正敬了个军礼,我像老首长一样虚虚地回了一个,笑容满面目送他离开,转头对上我妈挂满冰霜的脸。

    “你想气死我。”她肯定地道:“我看出来了,你现在翅膀硬了,不愿意再听父母的话了,把我气死你就自由了。”

    “妈”

    “别叫我妈!”她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看着天花板冷笑:“去吧,去当你的野人去吧,当你的队长去吧,还要妈干啥?”

    我头疼难受:“不是啊妈,您为啥非要我找对象啊?咱们面对现实一点好不好,现在真不是找对象的好时候。”

    “为啥?我告诉你为啥!”我妈严肃起来,“我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东西,你以为你每次出去我在家能安心吗?哪次不是提心吊胆,悬着一口气?可是你想想,除了上回你被人劫持我硬关了你几天之外,我跟你爸什么时候限制过你的自由?为什么不限制你,因为知道世道乱,丧尸多,你能磨练一点本事傍身是好的。我跟你爸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事干不了,护不住你了,可我们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吗?”

    “我不是一个人啊,我有那么多兄弟呢!”

    “就是因为你老跟人称兄道弟,所以那些人都拿你当男的看,兄弟跟对象能一样吗?兄弟是你们互相护着,对象是你不护着他,他也会护着你!”

    我不赞同:“你这说的,光护你家孩子呀?好像人家孩子不是孩子一样,我要是找了对象,兄弟跟对象我都护着。”

    我妈哼了一鼻子:“你信不信,你的那些兄弟要是有了对象,头一个护着的就是自己对象,你啊,靠边站!”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有代沟很难说到一起去,我不想跟她在这件事上争吵,便道:“我听您的还不行吗?但是您也别胡乱拉郎配,这要是找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不背后捅我一刀就算好了,还能护着我?不要硬拉人来相亲,找也要找个喜欢我的,我也喜欢的才行啊。”

    我妈唰地站起身:“你说,你喜欢谁?你兹要看上了,我给你出主意,没有拿不下来的!”

    我不信:“您这口气也太大了点吧,我又不是人民币人见人爱。”

    我妈傲娇地一笑:“这辈子甭管是做媒还是给自个儿找对象,我就没失过手。说了你不信,李长海妹子年轻时候天天对你爸飞媚眼儿,颠颠地跟他屁股后头,偏偏我也看上他了,结果怎么样呢?你不就出来了吗?”

    中老年妇女太泼辣,我不忍卒听,恨不得自戳双耳。怎么又有李长海家的事儿,他妹子看上的对象让人抢了,他家二小子让我给砸了,齐李两家简直是世仇啊,李长海见我爸还能笑得出来,佩服!

    “你是我闺女,我肯定下功夫帮你,说,你看上谁了?”我妈气焰滔天。

    我支支吾吾:“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呢,等有了我告诉您。”

    “那不行,你不说,我就接着给你找!”

    末世逼婚,估计我也是这世上头一份了,可要是在逼婚和甩开父母做个自由的光棍当中选择,我还是选择被逼婚。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那些光棍想被逼婚却失去了逼他们的人,何其悲伤,我又是何等幸运。

    这么一想,我的抵触情绪少了许多。相亲就相亲吧,院里来来去去就那么些适龄青年,都相完了她也就消停了,能让妈妈高兴,也算是我做女儿的一点孝心。

    一场大雨的降临同时搞定了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问题,尸潮也退了,幸存者精神面貌更甚从前。雨后天气恢复到昼炎夜寒的状态,白天温度依然高达三十五度以上,唐大爷提醒我们要把门外道路上的尸体处理掉,他说高温湿气和腐尸三者结合会形成菌源,污染空气和水,造成另一种不被啃咬也会感染的病毒,史称瘟疫。

    于是我愈发忙碌起来,一边分派人手外出拉尸烧尸,一边和高晨张炎黄制定探索桐城计划,稍有点饭前饭后的空闲时间,还要积极参加我妈精心策划的相亲——又和三个小伙儿相谈甚欢了一番,作说悄悄话状附耳恐吓:敢同意我就宰了你。小伙儿们如释重负地向我妈道歉,纷纷表达了对我的仰慕,并惭愧坦诚了自己的某些缺陷,比如酒精中过毒手抖,轻微小儿麻痹,以及十几岁被野狗咬过可能还在狂犬病潜伏期,均不符合我妈给我找对象的第一条标准:身体倍儿棒。

    看着我妈越来越黑的脸色,我表面跟着着急,心里暗暗得意,心想我是屈服于包办婚姻的人吗?马上要出发桐城,就再陪您玩一会儿得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固定的相亲时间走进饭堂,看见固定相亲位上的那个人,顿时傻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

    余中简反坐在凳子上,靠着饭桌懒洋洋地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不是”我惊慌地左右张望,我妈不在,“怎么能是你呢?”

    “怎么不能是我呢?”

    我看他那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极不顺眼,“我妈让你来的?不可能!”

    “你妈没让我来,我就不能来了?”

    哟呵,一句接一句地反问,有理似的。我翻白眼:“你来也没用,在这件事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嘴角微翘:“哪件事?”

    我烦了:“我不跟你废话,反正我告诉你,你想的事成不了,我不会答应的!”

    说完我扭头就走,没走几步撞上高晨进了饭堂,我妈就走在他身旁,脸笑成了一朵花。

    “哎大风,你去哪儿?别走,小高来了,你俩聊聊。”

    她满脸放光地快走两步,趴在我耳边小声道:“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说实话,要不是美丽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呢。怎么把小高给忘了,天天在我眼么前儿愣是没想起来,他不错,妈看着也觉得你俩般配。话呢,我点了个半透,你先跟他聊,不行妈再出马。”

    我僵在原地,半晌慢慢回过头去,余中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请战桐城,你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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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第52章

    答应,他想上天我都答应。

    我行尸走肉般坐在凳子上,两眼昏花地看着我妈的嘴巴一张一翕,一会儿跟高晨说两句,一会儿又跟余中简说两句,然后硬拉着姓余的走了。走之前拍拍我脑袋,热情地对高晨说:“我家大风从小就崇拜军人,你跟她说说你们部队的那些事儿,她可爱听了。”

    高晨苦笑:“阿姨,我也不记得了。”

    “嗨……随便聊聊,聊聊。”我妈不管不顾假装没听见,“走吧丹丹,帮我抬水缸去,别打扰他们。”

    感受到一道灼热目光在头顶停留了片刻,我眼皮不抬,默默地想,刘美丽,今晚就要取你狗命!

    从没有和高晨如此尴尬地相对过,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没有看他,不知他有否在看我。良久,我起身:“别听我妈胡说八道,年纪大了瞎操心,我就是为了逗她开开心而已。回去吧,把人员再确定一下,加一个赖云飞,退伍军人。”

    “好。”高晨轻轻吐出一口气,是这几天听多了很熟悉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心好像突然浸入了冷水里,有一点凉冰冰的。

    说回去其实也没回去,因为很快到了开饭时间,饭堂里人来人往热闹起来。

    我打了一份千层饼配牛肉酱紫菜汤,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着,食不知味。刘美丽往常都和我坐一桌,今天也不想例外,端着饭盘过来了。

    “干吗坐这儿,多黑啊。”

    我森森然瞄她一眼:“死人还怕黑吗?”

    刘美丽笑容僵硬:“你说啥呢?”

    “你死了,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在我眼里。”

    刘美丽怔了半晌,扑哧笑出声来:“我当什么事儿呢,是不是阿姨拉你跟高晨相亲的事儿?我可告诉你,不怨我,我什么都没说,是阿姨自己猜出来的。”

    “你不胡说,我妈能猜出什么来?她亲口说是你说的。”

    “阿姨问我你看上谁了,我说我不知道,她就挨个报名字,报到高连长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反应啊,我哪知道她怎么就猜中了呢?”

    “你没反应就有鬼了!”我情绪不好,连打她一顿都提不起劲来,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算了放过你,一边呆着去吧,别来烦我。”

    刘美丽回过头在人堆里看了一圈,又问我:“怎么了?相亲失败?”

    我没好气:“没相亲,相个鬼的亲啊,别再扯犊子了。”

    刘美丽默了一阵,开口就冷笑:“哟,高晨眼光还挺高的嘛,你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他自己那一脑袋糨糊还没好呢,凭啥看不上你?”

    “我求求你了。”双手合十我冲着她拜,“咱能别自作多情自说自话了吗?我从来也没说过我看上他了呀,就说他长得不错而已,都是你瞎猜的。我妈把他拉来,我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咱以后就别提这茬了行吗?我不喜欢他,真不喜欢!活着都难,找什么对象啊,烦死人了!”

    刘美丽还想说话,远处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美丽。”

    抬头一瞧,小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过来了:“昨天扫街在小店找到的卤蛋,就三个,真空包装的没过保质期呢,你吃了吧。”

    刘美丽嗔他一眼:“自己留着吃呗,老给我送干吗呀。”

    小黑呵呵一笑,把塑料袋塞她手里,我眼睁睁看着他摸了摸她的手背,然后走了。从头到尾没瞅我一眼,仿佛我是个不存在的人。

    刘美丽拿出卤蛋开始撕包装袋,问我:“你吃吗?给你一个?”

    我吓的勺子都掉了,半晌难以置信道:“刘美丽,郑英俊!你俩竟然背着我相好了?”

    刘美丽一扭身子:“你别瞎说啊,我可还没答应他呢。”

    “你都让人摸手了还没答应!”我大吼一声,一把掀掉饭盘,在众人莫名地注视下怒气冲天离开了食堂。

    张炎黄小队负责追踪尸潮,推算危险彻底离开槐城范围的时间,以确定几时可以出发桐城。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带着女子小队分担了一部分外勤工作。尸潮过境后,槐城内就像遭了一场天灾,虽然已很难见到大批量聚集的丧尸群体,但街巷里却遗留了很多散尸,满地污秽泥泞,不少建筑物有倒塌破损,车辆残骸随处可见。长达半年的清理一朝归零,城市道路比以前更脏乱了。

    男士们在前方杀尸,我们在后面铲尸。能就地焚烧的就焚烧,不能焚烧的就把尸体堆在道路两旁,同时清扫各类垃圾,让路面畅通无阻。

    偶尔休息时,我会昂头看看天空,炽阳高挂,万里无云,没有飞鸟的影子,也没有飞机的影子。国家救援去哪里了,潦草地飞一圈就跑是认真的吗?不该再仔细搜寻搜寻幸存者吗?

    进入十月,病毒已持续肆虐七个月了,我们孤立无援,靠自己的努力辛苦地活着。军人,医生,老师,全都剥去了末日前的一切身份,不厌其烦地清理城市,对抗丧尸,躲避尸潮。男人女人个个皮糙肉厚地做着重体力劳动,吃饭以填饱肚子为标准,十天半个月不洗脸习以为常,为一场大雨或一颗卤蛋而心生欢喜,好像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

    我整天忙,忙到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回头想想,所有的忙碌都是我自找的,从我发现丧尸的那天起,我的状态一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紧绷,亢奋,停不下来。有一度甚至觉得末日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好辰光,呼朋唤友,占地圈盘,打打杀杀,领着一拨人横冲直撞,指挥幸存者干这干那,当了代负好比走上了人生巅峰一样

    没劲,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特别没劲,槐城都等同灭城了,我们还在这儿呆着图什么呀?靠一百多个人重新繁衍出一个新城市来?别恶心我了!

    我对当“头头”的热情一夕间消失殆尽,不想开会,不想听汇报,不想布置工作,也不想商量桐城计划,我都不想去桐城了。我希望能等来政府的救援,把我们一家三口弄到大基地里去,受人管理,有人保护,找个工作混饭吃,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地球灭亡了大家一起死。

    这两天我早出晚归地躲我妈,单方面跟刘美丽冷战,也没什么开口说话的欲望,寒着脸拖着脚步,木讷地搬尸体扫马路。回荣军有时会看见高晨和余中简两人在会客厅里研究着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回宿舍往床上一瘫,饿了啃两口压缩饼干,连饭都懒得去吃。

    注意到我变化的人肯定不少,但韩波是第一个来找我的。

    他敲门,我没理,他就自己推门而入。看见我在黑屋子里躺着,又出门去拿了一根蜡烛进来:“干什么呀,半死不活的?”

    拉了个椅子坐在我床前,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这么没精神?”

    我拍开他的手,翻身到另一面,他也拽着椅子转了个圈:“你知不知道你板着脸的样子特别吓人?今天不下五个人跟我说了,说看你不对劲,问我咋回事呢,我哪儿知道你咋回事啊。”

    我不说话,他继续道:“你猜谁让我来的?是你妈,她说你这两天不高兴,让我来劝劝你。”

    我烦躁地蹬蹬腿:“我没不高兴,大姨妈来了行不行?不舒服还不让人躺会儿啊。”

    “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

    “哼哼。”韩波了然一笑,“还骗我,你这傻丫,我早看出来了,是因为高晨不高兴了吧?你妈说”

    “我妈怎么了?”我一慌,“她是不是又跟人瞎说什么了?”

    “没有,”韩波安了我的心,“你脸都拉成那样了,她还会去说什么呀,程姨可不是不通世故的人。她就是跟我说把高晨带去相亲,结果没说两句话就散了,然后你就开始不高兴,她猜是高晨拒绝你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老程没再添乱就好,不然以后我没脸见人了,“他没拒绝我,因为我告诉他是我妈穷操心,所谓相亲,不是我的本意。”

    “然后呢?”

    “然后我俩很愉快地结束了谈话啊。”我闷闷不乐,“跟高晨没关系,我这两天干活干得特别没劲,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前途,哪怕把荣军装备成一个大弹药库又怎样,一百多人扎这儿不动,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还不如解散算了,自找活路,你跟我家一起,我们上首都投奔大基地去,省得看着一座死城闹心。”

    韩波皱着鼻子:“至于吗大风?一个大姨妈能让你颓废成这样,你也产生厌世心理了?”

    “什么厌世,我就是嫌累,不想干了。”我的忧伤他不懂,“还有刘美丽惹我生气,她跟小黑好上了你能相信吗?我天天跟她睡一屋,什么话都跟她说,她竟然一点口风都没露过,你说我气不气?”

    “刘美丽跟谁好是她的自由,你我都管不着。你也别东扯葫芦西扯瓢了,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喜欢上高晨了?”他很突然地问了我一句。

    “不”面对韩波的直接,我下意识想反驳,可忧伤无人知晓也很忧伤。我从来不是个心里能存住事的人,既然他诚心诚意地问了,那跟好哥们倾吐一下心声也没什么要紧,“啧,就是看他挺顺眼的,我也不知是不是喜欢。”

    我愿意说实话,韩波当然不会嘲笑我,只是叹息着摇头:“那天在楼顶上我看你就有点不对劲,你啊,从小到大改不了的臭毛病,喜欢帅哥,万一又是个吴百年咋办?”

    “是个人都能看出高晨比吴百年优秀百倍好吗?”

    “好,优秀优秀。”韩波抖着肩膀笑,“喜欢就喜欢呗,那你一个人在这儿生什么闷气呢?别再拿刘美丽来糊弄我啊。”

    “就是”我艰难地组织语言来形容我的感受,“我跟他说别把相亲放心上,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猜他对我没感觉。”

    韩波隐世高手的表情又露出来了:“大风,不要无风起浪庸人自扰,男人的思维和女人的思维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语言动作想表达的意思,可能和你理解的南辕北辙。”

    “那他是什么意思?”

    “南辕北辙,你自己品。”

    韩波叫我品,我就认真地把高晨那口“如释重负”的气照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品了一晚上。品到刘美丽鬼祟进屋,想趁我睡着了爬上床的时候终于品出了一点别样滋味。

    是啊,他怎么就是如释重负了?他怎么就不能是惘然若失!是不是我太缺乏自信了,所以才曲解了他对和我相亲的看法?正如刘美丽所说,我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他怎么会看不上我?

    事情换个角度去想果然让人豁然开朗,心里一激动,我猛地一砸床板,把刘美丽差点吓跪。

    “小齐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就想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没成丢人啊”

    “你又没错,用得着让我原谅吗?你俩谈,好好谈,刘美丽郑英俊,多般配啊!要结婚我们全力支持!”我坐起来高兴地说。

    刘美丽惊恐万状,抓着我的床尾栏情不自禁想往下出溜。

    大姨妈来得快去得急,睡了一觉之后我发现负面情绪一扫而空,鸡血又重新充斥了我的身体,头脑清醒,浑身是劲。大早跑去一号坑狂打了几桶水送给众人洗漱,去饭堂一路跟人点头问好,就连看见余中简我都不尴尬了,笑容可掬地问他桐城计划制订得如何。

    余中简说:“十个人,十五支枪,两箱榴弹,两辆车,后天出发。”

    我斗志昂扬地拍他肩膀:“好!我们终于要踏出槐城,迈上征服地球的康庄大道了。”

    他嗤笑一声,歪头瞧瞧我:“你今天心情很好啊,提个请求,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我眨眨眼:“请求?您越来越客气了,说说看,过分的我一定不答应。”

    “桐城行动由我来指挥。”

    “嗨,我还以为你要请求大风给你个机会呢。”

    韩波和周易从我身后冒了出来,一句话把我的好心情气走了一半,“你又在放什么屁?”

    韩波无辜脸:“我说小余请求你给个当指挥的机会啊,放什么屁了?”他搭上余中简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对于这个鼓励我走出情感误区,又表现出对余中简过分亲近的人,我还真摸不清他的套路,只好骂道:“看你俩长得都不像好人,哼!”

    “哼!”周易也跟着我嗤鼻,自从余中简回来他就没给过好脸色,对我一招手:“大风别理那些狼心狗肺的人,长的白的没几个好东西,想想你前男友,千万不能给小白脸机会知道不?走,吃饭去。”

    好久没感受话题终结者的功力了,乍一重逢,分外亲切。

    我妈的相亲联谊活动终于停业,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情绪,并明显表现出对高晨的冷淡和排斥——人家招呼她时,她鼻孔朝天爱搭不理的。

    我担心解开误会,她又会起劲地掺合把局面搞得难堪,故而暂时和高晨保持了距离,让他受委屈对不住了。

    几天后,做好充分准备的行动小队出发桐城。周易和小黑留守荣军,韩余高张,以及我和李铜鼓,带着另外四个男队员开起两辆被袁熙坤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北方出城上267省道。

    十个人分成两个小组,余中简是总指挥。我本来不同意的,认为他前科余韵尚未消除,担此重任难以服众。没想到所谓的“众”竟然只有我一个,其他人一致同意听他指挥。骚年们都很自信不会被带进坑里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分车时,他滥用职权,让高晨小张带着三个大汉驾驶一辆,强行把我和韩波分在他的车上。左边甘明德,右边李铜鼓,长时间坐车我快被挤成夹心小饼干了。嘀嘀咕咕抱怨了一路,余中简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理睬我。好在上了省道之后夹心状况得以好转,我已经没空再抱怨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开路上。

    袁熙坤是个天才,他把车辆换装高位轮胎,挡风玻璃前加装了两道钢栏尖锥,虽然有点影响视线,但防御力一流;所有车窗焊上钢条,前盖钢板加固,保险杠安装低盘金属铲刀;车顶上还装了旋转型重机扫射架,遇到撞不开的尸团时,爬上去三百六十度旋转扫射,总能扫开一条血路。

    后备箱除了武器外还有备用汽油,即便一路不停车加油,囤货也足够我们开到四百公里外的桐城。

    我们作为领头车,要和省道上的丧尸正面杠。余中简叼着烟,眯着眼,熟练地搓着方向盘,几乎很少换档,速度始终保持在八十左右直行,除了避让大型废弃车辆外,不采取任何躲闪动作。

    看着前方的丧尸各种飞舞旋转跳跃,血肉横飞地扑街,我心痒难耐:“让我开会儿。”

    余中简放慢速度:“可以。前方五公里有一个村庄,预计丧尸会比较多,把天窗打开,我去调整重机位置。”

    我眼放光华:“丧尸多的地方能扫射吗?”

    “当然。”

    “那我不开车了,我上去把重机。”

    余中简微侧头,深沉地瞟我一眼,道:“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第53章

    要不是路况紧张,危机四伏,须得人全神贯注应对丧尸的话,我一路上跟余中简八场架恐怕都打过了。

    大电流大概是破坏了他脑子里的某块区域,大部分时间能够表现出正常人的言行举止,小部分时间会突然抽风。这个小部分,特指他与我交流时。

    以前他从不会对我说闲话,开口必是正经事。哪怕到了后期我察觉到他对我有好感,想靠近我,和我搭讪的时候,他找出的话题都很局限,没有延展性,所以聊不上几句就得结束。至于像我跟韩波周易那般轻松自在地开玩笑说八卦互损打闹,跟他那儿是不可能实现的场景。

    这次他电疗归来后,我发现他变了。在别人面前仍是一个好战冷淡装逼的形象,和以往的余中简没有区别,这也是大家能快速接受他病愈归队的原因。可一旦和我对话,他不正常的一面就会显现出来。

    很难形容,说得好听些,就是有了人味儿,说难听些,就是嘴贱。

    他开始开我的玩笑,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带着贬义的成语经常往外蹦。比如一天前路过村庄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团战后,我们在路边沟里发现一只断了腿奄奄一息的黄狗,于是我想进村瞧瞧其他活禽存在的可能性,他说我“贪得无厌”;比如在乡镇加油站里找到几十件矿泉水,想全搬车子却装不下,我舍不得赖着不愿走时,他说我“欲壑难填”。

    遇分歧时,我的提议被他说成“鼠目寸光”;我和小李大甘比谁徒手杀尸多被他说成“顾盼自雄”。还有之前的朝三暮四见异思迁,要不是韩波一直在旁边打圆场,我早就上去挠他个满脸开花,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了!

    不想再跟这个卖弄成语的家伙坐一起,我中途坚决要求换车,余中简答应了。他把我调到后车当驾驶员,却把高晨调至前车。

    我一边开车一边盯着前车屁股狰狞地笑,好啊,尽情地作妖吧,我会怕你这种小学鸡的手段?咱们走着瞧。

    真正困难的路段在于出槐城后和入桐城前。逃难离城的百姓遭遇堵车,没能走得更远便被一传十十传百的感染,尸潮带走了一部分,还有很多肢体残缺的,困在车中的,没有跟上大部队的在原地徘徊。闯过困难区,途中相对轻松许多,省道两边都是农田村庄,丧尸不多。路面虽算不上畅通无阻,但也不用时时下车清理,四百公里末日前六个小时可以开到,我们用了近两天时间,进入桐城界。

    作为邻市人,我来过桐城几次,我爸的一个表姐住在这里。平常不来往,但当她儿子娶媳妇了,媳妇生孙子了,孙子过周岁了,儿子又娶媳妇了她就想起槐城的两个表弟来了。我妈随份子随得心不甘情不愿,喝喜酒无论如何也要全家出动,光惦记着能吃回一点本来,却没想过三个人一来一回的额外花费。我二婶就从不参加,每次都让我妈带钱。

    进城的路不太好走,隔一段就有小尸群出没,走走停停杀杀,半个小时后才隐隐见到市内建筑物的轮廓,前方寂然无声,宛如一座空城。

    两辆车交换位置,车顶重机警戒,车速放慢,随着张炎黄指引的方向开去。

    桐城一片“原始风貌”。我们从北郊进入,穿越三个区,开过十数条街道,景象一如槐城刚被病毒侵袭时那般,交通受阻,车辆凌乱,垃圾遍地,店铺破损,四下里没有人气,到处都是丧尸自在地游荡,被发动机声音吸引追赶着我们。但,伏尸寥寥。

    尸体少,代表幸存者少,代表这是个无人清理的城市,也代表我们想要的物资,没人动过。

    夕阳渐落时,我们领着一大串能跟上节奏的慢跑变异尸找到了位于城市东郊两座小山包之间的某步兵团。通向驻地的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水杉,莹白色的栅栏大门一侧悬挂着长条标牌,上面写着部队的番号,门外还有一座哨亭和一辆打开门的吉普。

    张炎黄说:“我们离城时,有两个营外出救援失去联络,团里应该没人了。”

    我说:“炊事班卫生队的呢?团部那些军官呢?”

    张炎黄低落:“留守人员都跟着我们营一起走的,团长让我们去榆城,师部军部都在那里,但是本省的路都走不通,别说跨省了。”

    我放下心,就算所有士兵都装备齐全地出动,团里肯定还留有一部分备用军械,现如今归了我们。

    停车之后,尾巴们慢慢围了上来,为了不惊动更多丧尸,全员下车不动枪弹快速解决着。高晨砍杀了两只丧尸后独自走到大门前,看着那空空的哨亭呆站了许久。

    干掉几十只丧尸在身经百战的队员手下就是小菜一碟,我余光飘飘,心不在焉边杀边退,引着一只退到高晨身边,一刀砍掉丧尸的脑袋,歪头对他自觉灿烂地一笑:“回到老部队了,有熟悉的感觉吗?”

    天色暗了,他大约没看到我的灿烂,只怔望着哨亭窄窄的门:“有,开上这条路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好像梦里见过。”

    “不是梦啊,是你脑海深处的记忆,进去看看,也许会想起更多的。”

    “好。”他卸下沉重的表情,也对我回了个笑容,很温暖的那种。

    我想通了,虽然他温和有礼长得帅,但是没有记忆的他不是完整的他,我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肤浅的看颜。如果他找回了自己,在有人生经历加持的基础上,把性格品质更加全面地展现出来,我依然对他好感不减,那这份喜欢就是真喜欢了。

    至于真喜欢之后怎么办,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我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是吧,生存能力强,还会打架倒追会不成功?怎么可能。

    我看着他星星一样的眼睛,心头软绵绵的,多好的男人,绝不能让他跑了。

    “齐爱风!”

    背后一凉,我吓得猛缩了下脖子,心头软绵绵立刻换成了硬邦邦,回头气不顺:“你走路没声音属鬼的?叫魂哪!”

    余中简扛着一把刀,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大家都在杀丧尸,你俩在干吗?”

    高晨马上动步:“对不起余队长。”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句,提刀便走。

    我也动步,刚一动余中简就拦住我,往左迈他拦,往右迈他还拦。

    “你现在变得这么幼稚我真不习惯。”我嘲讽。

    余中简道:“对你们不听指挥的行为提出警告,再一次将有惩罚,现在跟我去开大门。”

    我哈哈干笑:“你脑子真的瓦特了,怎么惩罚,再开除我啊?”

    他扛着刀往大门走,慢悠悠地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跟在身后翻白眼:“可吓死我了,好怕怕哟。”

    大门看似紧闭实则虚掩,余中简推开半人宽便没再继续,而是移过身体谨慎地往里看。下一秒他突然撤步后退,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扯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怎……”

    “里面有人,拿枪,快!”

    我愣了一瞬,有人?也仅仅愣了一瞬,便火速从侧腰掏出九二小手,跟着他迅疾后退。

    “全体持枪,前方三十米,就警戒位!”

    夜幕低垂,车旁的灭尸已近尾声,队员们听到他的命令,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最后几个,从后备箱拿枪上膛,或蹲或站在车辆两边各就各位,枪口冲向大门。

    张炎黄诧然:“团里还有人在?余队长要不要我去侦查一下,说不定是认识的。”高晨却一声不吭,严格按照余中简出发前的要求于左后车轮前站姿据枪。

    我的位置在右前车轮,听到张炎黄的话看了余中简一眼,他手一抬,“不要妄动,等等。”

    话音刚落,前方大门缓缓打开,两束极为刺眼的强光乍然向我们照射过来,一时间眼球激痛,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害得人不得不眯眼侧目躲避亮光。

    这光我熟悉,没有了交通规则对向来车,外勤小队每晚收工回来都开着大远光。只是我们的远光比起这两束还差些档次,看这高度,这强度,显然是经过改装。

    “我们是活人,不要冲动!”我大喊一声,估摸着对方应该也是占据地盘末世苟活的人,同为幸存者,万事好商量。

    大灯没有关闭或减弱的迹象,余中简快速退到车边,把我们的大灯也打开了,两下里互照,一强一弱,一时间部队门前亮如白昼。

    对面无声,余中简推我一下:“喊话。”

    我手搭凉棚遮着光,又亮开喉咙:“喂!你们是桐城幸存者吗?我们是槐城的,来到贵宝地没有恶意,是送两位原先在这里服役的军人同志回来拿东西的,不抢地盘不抢粮,放下武器,有话好说啊!”

    这回喊完对面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一个男的在强光发射的位置出了声:“在这里服役的是谁?”

    张炎黄忙叫道:“三营一连连长高晨,三营一连二排一班战士张炎黄!”

    男声忽然激动起来:“张炎黄?小张?是你吗?我啊,我是刘思诚啊!”

    张炎黄倏地站起身,举手遮着光朝前方快走了几步:“刘思诚?老乡,你还活着太好了!”

    一来一去对话不过三两句,张炎黄离开车辆警戒位靠近大门五六米,还想继续前行,余中简低喝:“小张,站住。”

    张炎黄毕竟是个军人,即使心中再激动再迫不及待,一听命令还是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几乎就在他站住的同时,对方有人在叫:“不要过来!”而后突然开枪,“嘭”地一声后,他脚下尘土飞扬,地面在强光下扑腾起一层泥雾,打了我们个始料未及。

    差二十公分,再多走一步,那子弹就会射穿他的脚背。

    余中简立刻下令:“掩护!”

    我身后响起枪声,左右两扇车门旁的赖云飞和韩波往大门前的地上扫出一梭子弹,将张炎黄护在激飞的尘土后头,高晨以迅雷之势窜上去,一把把他拖了回来。

    “卧槽!”枪声一停,我高声叫骂起来:“话没说两句就对你战友开枪,那个姓刘的你特么什么鸟人啊?以为我们没枪是吧!”

    “小张!唔唔”刘姓男子高喊了两个字就再也不说话了,听动静像被人堵了嘴。

    “好了好了都不要开枪!你们槐城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换了一个男人,声音粗哑。

    我对门里的人已经恶感满满,回话自没好声气:“你耳朵聋啦?我们送人回部队来你听不懂吗?”

    “这里已经不是部队,没有人了,你们赶紧滚蛋吧!”

    “你特么不是人?要滚蛋你滚蛋!”我的字典里只有凯旋,没有滚蛋。

    “不滚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哈哈哈哈!”对话对崩,气血上头,我也顾不得什么警戒位不警戒位了,站起来到后座脚垫上拿了微冲,开保险上膛,手叩扳机径直走到了刚才张炎黄站的位置上,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照之下。

    路过高晨他伸手拽我,我用劲甩开他,余中简在后头喊我:“齐爱风,我命令你给我回来!”

    “来,开枪啊,我看看你怎么不客气。”强光刺得人快瞎眼,我单手举枪,另只手迅速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香瓜,对着前方刻意晃了几晃,然后歪头咬住扣环。我怎么会脑残找死呢?当然是有恃无恐。

    强光后的粗哑嗓子气急败坏:“周边都是丧尸,你敢炸?我看你他妈是疯了。”

    我松开扣环冷笑:“你试试我敢不敢,你们先开的枪,道理讲到阎王爷那里也是你们亏心,老子头铁骨头硬,从来不怕死,最恨人挑衅!”说罢又咬上了。

    粗哑嗓子道:“我不跟疯女人说话,找个能顶事的男人出来!”

    余中简慢慢从后头走到我身边,垂着眼避光满脸不耐。

    “说了这里已经不是部队,没有军人了,不想和你们起冲突,快走吧!”

    余中简道:“你们是什么人?”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呢,让你们走就快走,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我们要进去。”

    “想都别想!”

    看看粗哑嗓子多会说话,不想起冲突先对我们的人开枪,问句来历张嘴就是呵斥。不是我们来的地方,你个孙子是得了哪方授权跑到人家部队里牛逼哄哄?

    余中简是冷淡冷静爱装逼,但是我可没忘他个性里最突出的一点:好战。听完对方的话,我就看了看他。

    他举手对着后方做了个手势,然后倾身靠近我耳边道:“不听指挥回去再跟你算账,目标距你二十米左右,不要扔太大力。”

    什么算账不算账的我压根没听见,大力两字尾音未落,我已经兴奋一笑,咬开铁扣,胳膊一个大回环扔了出去。

    “啊!”对面传来几声惊叫,余中简半秒都没耽误,揽腰扒脑袋一把将我按在了地上。

    张炎黄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呼喊:“刘思诚躲开啊!”

    爆炸声震耳欲聋,激起的尘土扑了我满头满脸。四周光线瞬间一亮一暗,刺眼的强光不见了,随即而来的是冲天大火。我和余中简匍匐在地亮出了枪支,身后的队员们早已经接收命令开枪射击。

    当火焰开始燃烧,我们这边的远光占了上风后,门里的情况就一览无遗了。一辆改装卡车堵在正门入口不远处,车头被炸成废铁,顶上趴着一个人,后头还有数条身影在窜动。

    已经好久没和幸存者起过冲突了,我心情特别激奋,丧尸不会挑衅不会骂人,杀多了心中只有无休无止的厌烦感,哪里有人的鲜活劲。你骂我两句,我骂你两句,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打赢的一方还可以让打输的一方跪下唱征服,那种快感是丧尸无法给予的。

    余中简起身,指挥着我们端枪长驱直入,他不下达停火命令,大家便都还逮着目标就射。对方有人从爆炸中缓过劲来,开始以卡车为掩体进行反击,两边各自占据车头车尾,车体起着明火,子弹嗖嗖乱飞,环境危险非常。

    我看见甘明德在我右前方猫腰射击着,突然身体一晃,枪口往下垂了,我心惊肉跳:“大甘!”

    他低头在自己的腹部检查了一下,朝我摆摆手:“没事,子弹擦到腰了。”

    我心说这不行啊,一会儿烧了油箱说不准还会爆炸,而且搞射击战是要死人的啊,敌方找死没关系,我方一路走来保持没有伤亡的记录是多么难得和幸运,不能毁在幸存者内斗上。

    于是我放开嗓子大叫:“手榴弹全体准备,迫击炮准备,火箭筒准备,把他们全炸死,把这儿全炸平,一根草也不留给这些王八蛋!”

    枪声停滞了一霎,对方果然有人疯狂地喊起来:“不要炸,不要再炸了,丧尸会把我们围在这儿的,投降!我投降!”

    这一声之后,双方的枪便再也没响起来,车尾那儿又有两个人喊了投降。

    走江湖的人,第一要够狠,豁得出去,随时揣着一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第二要够机灵,见机行事见风使舵的本领要掌握,在确定可以伤敌一千的情况下,能不自损还是不自损的好。

    我为自己熟练运用江湖手段深感得意,算你们跪得快,看在丧尸的份上,就不让你们唱征服了。

    第54章

    在这辆被炸毁的车不远处,停着另一辆军卡,车斗带帆布顶篷,被遮得严严实实。赖云飞上去探查后回报,我们想要的东西,居然全都装上了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晚来一会儿功夫,这帮人说不定就满载离开了。

    十支枪呼啦啦围成一圈,连跪带伤加昏迷的总共才只有七个人。粗哑嗓子被炸晕在车顶上,拖下来后鼻子耳朵里汩汩冒血,人却还有气息,确定受了内伤。张炎黄的那位战友被人从车上推了下去,摔伤了腿,还有两个肢体中枪的,其余人均无大碍。

    点了两人守着他们,余中简让大家火速开车进来并关紧大门,他说丧尸循声而来是早晚的事,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早上,有可能会将此地包围。来到桐城先火拼一场,武器没有清点,高晨的正事还没来及做呢当然不能撤离,只好在这里扎营一晚。对于有着与丧尸斗争丰富经验的我们来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张炎黄把我们带到了他所在的连队,四层小楼,班排房间里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上下铺可以住十个人,过夜很方便。

    那一拨人住了一个房间,我们没限制他们的自由,只缴了武器。除了张炎黄战友,六个人里三个受了伤无法行动,剩下三个开口投降的,此时萎靡不振地照顾着伤员,没了一点斗志。

    我们十个人分成两人一组值夜,两小时换岗。第一岗是小李子和腰部擦出血痕的大甘,第二岗是我和韩波,等我们谈完事情,差不多也就可以换岗了,大甘能去睡个囫囵觉。

    集中到连部,开了一盏应急灯,刘姓战友和张炎黄抱头痛哭,彼此诉说着分别后的境遇,高晨打量着房间,目光里情绪不明。

    这个叫刘思诚的男孩儿其实也是个新兵,和张炎黄是老乡,同一天同一列火车拉来的桐城。新兵训练结束后分在了不同的营连,所以在丧尸爆发后执行的任务也不相同。据他说,救援时部队被丧尸冲散,战友们死得死,变得变,他在城里孤军奋战了好一阵子,后来搭上一个准备充分的幸存者的车,从非正规道路离开,也是九死一生地到达了省会枫城,被幸存者基地收留至今。

    刘思诚抹着眼泪:“林队长人其实挺好的,半年前我刚到基地时他很照顾我,就是在基地得不到重用说不上话,我想着团里这些武器弹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帮他一把,就带他来了。”

    原来这帮人也不是本地土著,而是和我们一样觊觎这批军备的省城来人。

    我坐着椅子,胳膊支在写字桌上撑着下巴,不时打一个呵欠,听得没精打采:“省城基地有多少人啊?”

    “我所在的那个洛世奇基地有六百多人。”

    我扑哧一笑:“洛世奇,这么浪的名字,基地领导是卖水晶的啊?”

    “不是,是那个小区原来的名字叫洛世奇。”

    “另外那个基地不是叫卡地亚吧?”

    刘思诚惊奇地看着我:“是啊,就是叫卡地亚,听说两个基地都是同一个房地产公司开发的。”

    听听人家省城洋气的基地名称,这么一对比,荣军基地多土啊。可是称呼荣军医院就不一样了, s省内凡是有精神病人的家庭,没有不知道咱们荣军的,一年光治疗抑郁症也得治个三五千人,在百姓心中,就是精神医疗的殿堂级医院。不过万一哪天外地人问我来自哪个基地,我该怎么说呢?荣军医院基地,听着总觉得不伦不类的。

    思想跑了一会儿马,我回过神来:“你是小张的战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我们去槐城,不愿意呢就还回省城,但是这批军备你们就甭打主意了。”

    刘思诚为难地看看张炎黄:“有小张,还有我们高连长,我肯定愿意跟你们走,可是林队长他们怎么办呢?”

    “回去呗。”我胜利者姿态足足的,“不跟我们抢东西,大家还是好朋友嘛。”

    “林队长在基地里一直出不了头,就想凭着这批武器”

    我脸色一沉:“小刘,省城基地那些无聊的争权夺利与我们无关,姓林的想求出头,也得有命求才行,懂?”

    张炎黄扶着愁眉苦脸的刘思诚出去休息,我打着呵欠拉过韩波的手腕看表:“再过二十分钟我俩换岗。都去睡吧,有什么事儿等天亮了再说。”

    三个男队员先出去,高晨揉着太阳xue走在后面,我看余中简没有要走的意思,还给韩波递了一根烟,便起身道:“你们聊吧,我到门口吹吹风醒醒困。”说罢快步追着高晨的背影出门。

    一出去寒风就吹了我一个激灵,一盏小应急灯搁在连部窗台上,小李子和甘明德像两座门神一样站在连队入口台阶两边。高晨则在楼梯口前犹豫不决,迈上一只脚,顿了顿又收回来。

    “你上楼,要手电吗?”

    高晨看见我,摇摇头:“今天晚了,明天再上去看看吧。”

    “进到营房里面来感觉怎么样?”

    他肩着枪,手指在枪托处轻轻搓着:“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门外时还有些熟悉,进来却好像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连碎片记忆都想不起来。”

    我安慰他:“一方面是天黑的原因,另一方面,你熟悉的是纪律严明,行举有度的部队和战友,但我们在前面打了一场,又是烧车又是伤人,混乱得很,肯定不能是你认知中的场景啊。等天亮了,你去看看你住过的房间,摸摸用过的物品,找找有没有相册书信什么的,一定会有收获。”

    高晨沉默一阵,浅笑道:“爱风,在我失忆这件事上,对我安慰最多的就是你,谢谢。”

    我心里麻酥酥的,口舌也不那么伶俐了:“跟我还说谢,你真是见外了,我们是我们是”

    “战友。”他肯定地说出了这个词,“你,和荣军所有人,都是我的战友,我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我们是战友。”麻酥酥很快汇聚成了一股暖流在心房涌动,不知为什么听到战友两个字我没有一点失望,反而觉得特别顺耳,特别中听,旖旎心思消失无踪,胸口热乎乎的。

    我想不管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高晨都是一个拥有优良品质的男人,他在用他认为最亲近的关系来定义本不相熟的我们,战友两个字里隐藏着的情谊和感恩,我听得出来。

    他去睡了,我背手站在小李子身后望着灰黑色的天空。许久没有看见月亮了,今晚的天幕上难得挂着一轮缺月,在云层里忽隐忽现。营房寂寂,唯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划过耳畔。

    离大门很远,我听不到是否有丧尸围拢过来的动静,明早可能还会有一场恶战,可是此时我觉得内心十分祥和宁静,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幸福感。和战友们在一块呆着就是踏实,那是信任别人和被别人信任的感觉。

    沉浸在小幸福中的我麻痹大意了,把末世求生里学过的实用技能抛到九霄云外了,忘记幸福感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清醒清醒了。所以到了换岗的时候,我看见本该韩波站的位置上站了另一个人,一时懵然没能坚持原则,给了他和我聊天的机会。

    “你站这干吗?韩波呢?”

    “他去睡了。”

    “他要值夜啊,怎么跑去睡了?我去喊他。”

    我一转身,那人拉住了我:“我和他换岗了,让他值凌晨那班哨。”

    “松手。”我怄着眼看胳膊上的那只手,“排好的班谁允许你们说换就换的,有正当理由吗?”

    他松开手,插着裤兜地站在我侧边,手臂相距不过几公分:“我是指挥员,我说换岗就换岗。”

    我嫌弃地趔开一步:“最看不起以权谋私的人,指挥员了不起?我是总代负责人,我现在撤了你的职务!”

    “回到槐城随你怎么撤,桐城之行没有结束,就是我说了算。你别忘了你不听指挥的事,还欠着惩罚呢。”他闲闲地笑,从裤兜里摸出烟来,先叼上一根,再夹了一根给我:“抽么?”

    我摇头,又往左边挪了两步,再挪我就要掉下台阶挪到花坛里站着了:“你跟韩波换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半夜三更的,我不接受任何惩罚啊。”

    “想向你请教请教怎么戒烟,以前我看你抽得挺凶的,说戒就戒了,有什么秘诀么?”

    我是个蛮喜欢聊天的人,跟好朋友开个酒局一碟花生米都能聊一宿废话的那种,可是跟余中简,我聊不下去。这种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的话题,我一听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小学鸡,放马过来吧。

    “因为女孩子吸烟对皮肤不好,身上还有烟味,靠近我欣赏的人时会被他闻到的,想给人家留下好印象,戒起来自然就很容易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般直白,打火机放在烟头前半晌也没有点,而后道:“那你对吸烟的男人怎么看?”

    “不喜欢。”我假笑,“我不抽烟了,就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要抽烟。”

    话还没说完,他的打火机蹭地冒出火来,点着了烟,狠狠抽上一口,对着夜空喷出一道白雾:“哦,原来是这样,可为了别人改变自己是很愚蠢的事。”

    他作训服的领子半竖,侧影冷硬,临出发前找韩波剃了头,极短一层贴着头皮,夹烟的手随意在脑袋上胡撸了几下,表情冷淡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看起来就像个劳改不,刑满不,就像个在黑市捣腾违禁品的二道贩子。

    我送出白眼一枚:“那你继续抽好了,千万别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不过请你离我远点,我现在不喜欢烟味。”

    他轻哼:“欣赏你的人,不会在乎你抽烟,想博得你欣赏的人的好感,也不在于是否戒烟,你有这种想法,不够自信。”

    “好的,你说的都对,好好站岗吧。”我举起枪在瞄准镜中把周围情况观察了一遭,又放下杵着地,打算结束这打太极般无趣的话题。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讨厌我?”

    来了,终于来了。夜半无人男女独处,我就知道他跟韩波换岗没好事,酝酿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想说出口了吗?没有存着被喜欢的期待,谁会无缘无故问别人“你讨厌我”?

    全世界都讨厌我我也不在乎,喜欢的人不讨厌我就够了。

    问得这么浅显,肯定是想得到易懂的答案,我扎心的话已到嘴边,想想关系还得处,弄太僵以后不好合作,于是舌头打了个旋儿,出口稍稍温和一点:“讨厌谈不上,不怎么喜欢。”

    “是因为我的病?”

    我想说不是,可事实就是!如果他没有病,我也许不会对他表现出来的好感难以接受,“呃一方面吧,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有”

    “我很想知道,你所认为的,精神疾病痊愈的标准是什么?”心仪的人没说出口,他打断我,问了一个让我心尖一颤的问题。

    “这……”突然觉得有点感人怎么回事?他偷听过谈话,知道我不能接受精神病,他是想要努力治愈自己,想以一个正常的状态走近我身边,以期能得到我一点垂青?

    “精神病完全治愈极难,你大部分时候的状况其实和常人没有差别,就是控制好情绪,别再让人格产生分裂就好了。”

    “这个时间的标准呢?副人格消失多久视为痊愈?或者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定我是正常人,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我真的有点感动,余中简认真了。他说过他会珍惜生命,现在更是决定要稳定住病情,往痊愈的道路上奔去,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我吗?我对精神病人的排斥竟能够让他振作积极如斯吗?暗恋的力量果然强大,使我戒烟,使他奋进。

    再开口时,我的语气软和且真诚了许多:“两年内没有症状视为基本痊愈,但你不用太为难自己,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我虽然嘴上说再相信你一次,可是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以后无论出现多少次突发状况,我都不会放弃帮助你的。”

    他垂下眼帘,低低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想,抽烟与否,人能自制,但生病不能。像你这样一个性格粗放的女人都排斥精神病人,那么我欣赏的那个女孩子怕是也不能接受,为了能早一天靠近她,我是该正视病情,做些努力。”

    不是我吗?我有点发愣:“你欣赏的女孩子,是谁啊”

    他侧过脸,眉眼间透出玩味:“你猜。”

    确定是思春的表情,我赶忙抱紧枪:“不要说这么油腻的台词,我不猜,爱谁谁。”

    次日清晨六点,步兵团门外挤满了闻声而来的丧尸。站在前排的未必有意识去推动大门,但后排挤挤挨挨层层推攘,致使两扇铁门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令人惊心的声音。从团部楼顶望出去,一条来路丧尸如堵,比肩接踵,队伍延伸到水杉树拐弯的地方还看不到头。

    占地广阔的营房前后两个大门,都有丧尸包围。后门数量少一些,但门外靠近山包,路是土路不说,最终还是要绕回到前门大路上去。

    面对这种情况,我不担心,韩波不担心,余中简更不担心,我们昨晚没有立即离开的原因就是走夜路穿城的危险性更大,被堵在城郊和被堵在市中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枪声引来郊区千把来只丧尸算什么呀?我们可是拥有火箭筒的团队。

    众人不紧不慢地听着大门外的鬼叫把干粮给吃了,余中简分配人员车辆,讲解计划。张炎黄陪着高晨一早就在到处转悠着寻找记忆触发点,最后没能成功触发,只好从他住过的连长宿舍里收整出一个旅行包的物品,扔在车上打算回到荣军再仔细研究。

    我进了省城那几个人的房间,见林姓队长已经苏醒,便让赖云飞把他们的武器拿回来。

    “等会儿我们突围,你们开车跟在后面,出了桐城各走各路,有缘再见。”

    林队长的嗓子比昨晚更嘶哑了,吃力地道:“你,你们抢了我们的东西。”

    我呵呵:“没出部队大门,算不得你们的东西,末世物资,能者得之,怪自己慢了一步吧,下次注意。”

    “你们是槐城哪个基地的?”

    “怎么,想寻仇啊?”我冷嗤一声,傲然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我们槐城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基地呢,你要是能找到我,可以给你一个和我单挑的机会。”

    “三十多个?”省城众人不敢相信。

    林队长苦笑:“技不如人,寻什么仇,我岳母也是槐城人,想说哪天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我带着兄弟们到槐城讨口饭吃。”

    你不是已经混不下去了吗?我心中暗笑,面上不表,道:“到你混不下去的时候再说吧。”

    韩波在外头喊我,说余中简已经准备行动。我走出连队,他一脸贱笑地迎上来:“昨晚你和小余单独相处了两个小时,都说什么了?”

    “你俩狼狈为奸的,他没跟你说吗?”

    “没有。”

    “噢。”我低头检查着枪支,咔咔拉了枪栓,枪口对着他的下半身晃了晃,道:“姓韩的,你作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判断力和分析力出现重大失误,利用我对你无知且盲目的信任,导致我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走了歪路,严重影响团队团结和我个人声誉,你说我要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说啥呢?”

    我目光凉凉:“你误导我说余中简因为对我有意思而受到刺激,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韩波惊得嘴都歪了:“不可能,他是喜欢你啊。哎不对不对,姓齐的,那天晚上可是你自己亲口说早都看出他对你有意思来了,还一二三四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又成我误导的了?”

    我一怔:“是吗?”

    没等我想明白,对讲机里就传来余中简的声音:“韩波齐爱风,团部集合,准备突围!”

    第55章

    虽然早上已经见过一面,但当我再次与余中简相逢团部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对他产生了一丝歉疚之心。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这份歉疚始于何处,但它就是那么微妙地冒出来了。先是在心头占据了一小块地方,而我每多看余中简一眼,脑中便不自觉地回想起我对他身体上的折磨,回想起我在他耳边的喊话,回想起我跟张炎黄大言不惭地说他喜欢我。

    歉疚占地越来越大,大到我已经不好意思再与他对视——那眼神看起来多清淡多坦荡,完全没有一丝波澜啊,哪里藏着对我的半分情意?他看上的是别的女孩,那我到底是怎么产生误会的?他还说我不够自信,我是太自信了吧!

    军卡车顶,火箭筒已经被余中简扛上了肩膀,高晨在身后给他上破甲弹。两人扛筒检查上弹干净利索,一举一动仿佛是在战场上磨合多时的老搭档。我在第一辆车天窗位露着半截身子掌握重机枪柄,回头看着他俩的动作,待高晨退到车斗下时,余中简实施了发射。

    “咻”地一声,一枚破甲弹从头顶飞过,随着前方一两百米处发出轰天雷响,门两边的队员迅速拉开了大门。赖云飞一脚油门,开起头车向蜂拥而至的丧尸群撞去。我扣动扳机转开机身,左右移动一百八十度连续发射,枪口火焰喷冲,子弹壳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头车之后便是余中简和高晨驾驶的军卡,张炎黄在车斗里负责拉上开门的队员。第三辆车是韩波负责,隔开军卡与最后两辆省城车的距离。就这样五辆车形成一个车队,重机正面开道,微冲普步侧方补漏,从步兵团疾驰而出。

    营房前的路面被炸出一个大坑,但我们不需要绕行,因为丧尸的尸体已经将那处填满了。袁熙坤的改装高胎不错,碾压丧尸劲道十足;赖云飞的驾驶技术也不错,要不是李铜鼓拽着我的裤腰,我几度被颠得将要飞出天窗。

    最密集的尸群被火箭炮轰开了口子,威悍重机横扫一切想要往车辆靠近的丑东西。我们抱着着大不了撞废一辆车的信念,约莫在三分钟之后冲出水杉道,开上了城郊大路。

    严格按照余中简的指挥行动,一上大路就停止射击,关闭天窗。我缩回车里,刚捏了捏酸麻的手臂,对讲机就响了:“齐爱风,韩波回话,有无人员掉队或受伤。”

    我和韩波都回复安全,回头瞅瞅军卡就跟在后头,顿时心情爽快。这就是我向往的队伍,团队越来越成熟,配合越来越默契,有勇有谋,敢打敢拼。像一把尖刀划开阻碍,像一支利箭般破开尸群,保住物资,全身而退。

    我兴奋地狂拍李铜鼓大腿:“满满一卡车的弹药,各种雷各种炮,再遇上尸潮我们也不怕了,统统炸飞它们!”

    李铜鼓两腿一夹避开我,举起他蒲扇一般的大手,对着我左大腿猛拍了一下,问:“疼不疼?”

    车辆行驶声必然会引来丧尸,但我们车速较快,不管东南西北向着城外田野处一路疾驰,半小时后基本甩脱了大批丧尸,最终把车停在一块荒废的农田边上集合休整。

    我艰难地单腿下车,扶着车门龇牙咧嘴,人都集中到军卡车头那儿了,我却浑身颤抖无法移动。

    余中简远远看我一眼,很快别过头跟其他人说起话来,还是高晨跑了过来:“爱风你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小李子打了,便敷衍是腿麻,在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跟大家汇合,恶狠狠地瞪住李铜鼓。他一脸木然仰头望天,仿佛根本不记得几分钟前是他一记暴击给我造成了骨折般的伤害。

    省城的林队长也带着刘思诚和另外两个没受伤的人走了过来,他面色并不好看,瞧着军卡眼里是满满的不舍:“是你们引来的丧尸,突围出来我也不会感谢你们。丑话说前头,这一车武器我来之前已经跟基地长报备了,现在没拿到,回去我会实话实说。基地长如果不死心我也没办法,反正先给你们提个醒吧。”

    我忍着腿痛讥道:“东西没到手就往外放话,你沉不住气怪谁啊?不怕有去无回你就让他到槐城来,不挨顿揍都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是千古至理,况且六百多人的小基地算个屁啊,他是强龙吗?在我们那儿顶多是条虫!”

    林队长慨然唏嘘:“我被欺压了二十多年,以为末世能挺直腰杆当家作主了呢,没想到还是栽在你们手上,槐城人,尤其是槐城女人,哼哼,彪悍啊。”他愤怒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波不解:“谁啊,谁欺压他二十多年?”

    我说:“他丈母娘,槐城人。”周围一圈小伙子立刻都露出心领神会意味深长的表情。

    刘思诚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打算还跟林队长返回省城去。他觉得要是林队长没弄回军备又被策反了一个队员,在基地长那儿日子肯定不能好过。由于感恩队长往日的照顾,便决心与他同进退。

    我听见张炎黄在与他依依话别时告知了荣军所在地,嘱咐他若有变故可来投奔。但这小子也没傻到彻底,还知道再三叮嘱刘思诚不要外传。

    林队长的两辆车打算离开了,高晨附在余中简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余中简点点头,冲着我一甩下巴:“去跟他说尸潮的事儿吧。”

    为什么让我去说,没见我站都站不住了吗?我左腿一落地股骨就钻心地疼,气愤地对李铜鼓道:“小李子,我残疾了,过来搀我一把。”

    他望着天纹丝不动,我只好单脚蹦到余中简面前:“说之前提个醒,车上有十门步兵炮,十五门迫击炮,一次性火箭筒七十支,加强重机十三挺,各类弹药近百箱,这批武器可牛大发了!姓林的回去报了信,那个什么鸡掌鸭掌说不定会来槐城抢劫,尸潮可没那么快能到省城。”

    “人类与丧尸是两个阵营,利用丧尸来对付幸存者,手段下作不说,也等同叛变。”他嘴里说着宽大为怀冠冕堂皇的话,却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目空一切的样子:“放走这几个人就是让他们报信的,愿意上赶着来给荣军送物资有什么不好,你怕收拾不了?”

    “我怕,我怕他们不会唱征服!”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起来。我怎么会怕呢?进了自家库房的东西要是能被人掏出去,我就自绝以谢荣军人民。

    余中简说得对,覆巢之下无完卵,幸存者越少,我们的未来越渺茫。打架可以打,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得提个醒。于是我朝着林队长准备上车的背影叫道:“喂姓林的,看在你丈母娘是槐城人的份上,我送你个消息,回去一说你们那基地长保证没时间再找你的茬了。”

    几分钟后,林队长震惊不已,一再求证,一再追问,显然是对尸潮的存在缺乏认知。在听到我们的应对办法时,恐惧与震惊的表情定格,足足放大了好几个度。他眼角还留着干掉的血迹,形容好像一具猝死未倒的尸体。回神后忙把队员喊来一起听讲,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录下所有细节。

    我倾囊相授,能说的都说了,还给他出了个先报告尸潮,待基地长急成热锅蚂蚁之后再假装灵机一动想出办法的主意。他听完连连道谢,朝我微鞠了一躬,带着人就火速离开。我看着他们的汽车远去,心想老林也不容易,跑一趟桐城落了个空,被截胡,被炸晕,回去说不定还得经受冷嘲热讽和进一步的排挤,怎么说也是槐城人的女婿,就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他了。

    高晨的记忆打包了,军备武器搞到手了,省城人民也示警了,桐城之行顺利结束,大家可以愉快地踏上返乡之路。余中简再次分配车辆人员,最重要的军卡交给高晨和张炎黄驾驶,韩波及三名男队员后车压阵,领头的仍然是他自己,小李大甘,以及升舱到副驾驶位的我。

    由于我一直能说会笑精神良好,所以众人好像没把我保持金鸡独立姿势的怪异放在心上,分配完毕就各上各车。我在军卡车旁放下左腿试了试,还是疼得钻心,只好再次单腿往前车蹦去。

    高晨从车上伸出头来:“爱风,你没事吧?”

    我笑着回头:“没事没事,腿还有点麻。”

    蹦到副驾驶门前,车子已经发动了,另侧车门一响,余中简又下车来,皱眉绕过车头走近我:“怎么回事?”

    “腿麻。”

    “麻二十分钟还没好?”

    总算有个注意到我金鸡独立二十分钟的人了,我吸着气低声道:“刚在车上跟小李子开玩笑,他拍了我一巴掌,这腿疼得快断了一样。”

    他先扶住我,拉开车门,在我压根来不及反应时忽然两手掐住我的腋下,往上一提,把我提到了座位上。

    我: 这是什么操作?车子是有点高,可我还有一条腿能动,完全爬得上去。一百二十七的体重你就这么随便掐上来了吗?掐孩子一样的动作多羞耻啊,我五岁以后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我是怎么误会他喜欢我的?就是这么误会的!太男女不分,太随心所欲了!高晨坐高望远能看得清清楚楚,这让我还怎么做人!

    “你!”

    “别说话,别动。”他对自己的所为毫不在意,并得寸进尺地朝我大腿伸出了魔爪:“这里疼吗?”

    “哎呀呀呀!”我疼得一抽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拧着,哪里还顾得上抨击他的行为,“疼!”

    “这里呢?”

    “疼疼疼!”

    “骨裂了。”他笃定道。

    我满头冷汗地倒在座位上,内心充满悔恨,乐极生悲,泰极而否。我为什么要拍李铜鼓的大腿?我为什么想与他分享快乐?我是怎么从一个对精神病患者时刻警惕,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护工转变为麻木不仁地把他们的行为视作寻常,还把他们当作朋友兄弟般相处的傻子的?

    钢条也不能阻挡小李子坐车必看风景的习惯,他对我的痛苦无知无觉,大饼脸紧贴着玻璃专注地向外张望。

    我磨着牙根又痛又气地喊:“小李子。”他冷漠地瞅我一眼,便继续把大饼贴上了。

    控制重机的任务交给甘明德,余中简帮我把座位放下四十五度,给我固定好安全带,从手扶箱里拿出一张地图研究片刻,很快选准了绕回来时方向的路。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头看我的状况,见我目光呆滞地看着车顶,还难得安慰了我一句。

    “不用担心,回去做个x光,没有移位的话几周就恢复了。”

    “几周是几周?”我有气无力,“如果省城的人来抢劫了怎么办?如果尸潮又来了怎么办?如果我瘸了怎么办?”

    “有我啊。”他没有显出一丝戏谑的表情,但口气听来就是不怎么正经,“交给我你不放心?”

    我不高兴地瞥他:“我看你早就想篡位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我做领导最合适,就是拿我当个垫脚石吧。”

    进入市区丧尸较多的地段,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专心做起扫路先锋来。

    当天稍晚,我们在远离桐城已一百多公里的一处乡村木材加工厂落脚过夜,车子一停我就大声地吆喝韩波,吆喝了十几声他也没答应。

    余中简问:“他上厕所去了,有事我帮你。”

    我沉着脸不吱声,他又道:“你也要上厕所?”

    快憋爆炸了好吗?又绕路又撞丧尸,一百多公里走了大半天,中途一次也没停过。

    “我是要上厕所,请你走开,看见韩波赶快把他喊来。”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我怕你偷看。”

    他挑挑眉,“好吧,韩波来了。”

    韩波把我背到一个隐蔽的墙体后头,离开我十步远背着身道:“卧槽,李铜鼓把你大腿给拍断了?这简直是惊世奇闻啊!到底是他手劲太大,还是你骨头太脆?”

    天知道我是怎么在一条腿残疾的情况下完成了小解的全部过程并且没有弄脏裤子的,吃力地扶墙单手拉着裤带,我警告韩波:“不准跟任何人说实话,尤其是我妈,就说我是摔的,不然小李子要受到歧视的。”

    韩波笑:“你还说我对小余宽容,你对李铜鼓还不是心生怜惜?我们俩可真是难兄难弟,都在精神病手里折了一回。”

    我无力地哀叹:“生气除了影响团结毫无用处,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在生他的气。算了,这把手劲留着以后多拍死几个丧尸,多拧断几个敌人的脖子也好,不计较了。”

    韩波听见我开始蹦哒,忙回身搀住我:“说心里话,我对小余也是这么想的,人无完人,他强大的能力足以抵消他对我的无心伤害。”

    我看见十多米开外余中简正靠在车门上和小李子说话,小声跟韩波八卦:“哎你知道吗?小余亲口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你觉得会是谁?”

    “别听他忽悠,就是你。”韩波一脸不信。

    我拽着韩波的耳朵把他拽低了头,“他对我和对你是一样的,简单的说就是没把我当女的看,他拉我的手,摸我的腿,抱过我,刚才还说要帮我上厕所你要是喜欢谁,没表白没确定关系之前会这么孟浪吗?这显然就是对待兄弟的方式啊。”

    “你不是说看出他对你有意思了吗?”

    “误会,”我羞愧地摇摇头,“是我自己没能摆脱性别束缚,总是以女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完全是个误会,现在想想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体现了一种对同伴的亲近和信任,他自己都承认了,喜欢的另有其人。”

    “上次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态度很暧昧啊,这小子想什么呢?要不然我再去问问他?”

    “你问他干啥?就像刘美丽一样,喜欢谁让他喜欢去呗,只要不喜欢我,不给我造成负担就行了,我祝福他,鼓励他,需要我牵线搭桥什么的,我义不容辞!”

    韩波不忍直视地看着我:“你就那么烦小余?”

    “我不烦他。”目光飘到军卡驾驶室里那个正在打着手电看信的男人身上,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只不过我更喜欢别人。”

    韩波把我弄回车里半躺着,从后备箱拿了一条保温毯给我盖上,刚准备关门,李铜鼓就走过来了。他把韩波往边上一拨,盯着我瓮声道:“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我转头看看把另一侧车窗外姿态闲适抽着烟的人,心领了他的好意,微笑道:“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腿。”

    李铜鼓果然抻开脖子对那边叫道:“她说不是我打的。”

    那侧无声,李铜鼓气呼呼地道:“你不打我我不会打你的。”

    我心想你说得真对,可不就是我手贱招来的报应吗,打落牙齿和血吞吧,“是是,小李子是个讲道理的好同志。”

    他憋哧半晌,又朝那方看了好几次,才道:“对不起。”

    “没关系。”

    余中简终于开口:“以后再不经允许打人,你就别跟着我了。”

    第56章

    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在路上就该对余中简表达他为我“报仇”的谢意而不是呼呼大睡;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一回荣军就该先洗个澡吃个饭揣俩大饼在身上而不是先去做x光。

    世上没有早知道。

    桐城之行好像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不过一去一回,那本以为在逐渐好转的末日生存形势忽然就朝着一个谁都不曾想到的恶劣方向转向而去了。

    三天前的下午,我们安全返回荣军。我的腿伤自然引起父母注意,经过唐大爷的检查,我股骨轻微骨裂,无需治疗,休养自愈。就在陷入盘问、责备与爱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时,我听到不知发至何处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响彻云霄。

    那时桌椅剧烈震颤,楼体明显晃动,塑料吸顶灯掉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大叫着地震了,不顾伤腿,拼命把我爸妈往办公桌底下按,一家三口缩在桌下躲了五分钟,余中简拿着望远镜冲进来喊了一声:“城东遭遇轰炸,人员迅速转移。”

    我听到轰炸的时候,脑子也炸了,一时间慌乱不能自已。面对无法预料不曾遭遇的危机时,我不能冷静思考并迅速作出应急反应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但哪里又有空多问多说多思考呢?机翼嗡嗡盘旋在城市上空,听着仿佛近在耳畔,爆炸声催命一样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同于我使用过的榴弹或小香瓜,响则响矣,威力有限,那爆炸是真正令人魂灵出窍的声音,脑中一瞬间想到的全是新闻里见过的轰炸场面,感觉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丢了命。

    飞机再次驾临槐城,可并不是带来了国家救援的好消息,而是不问青红皂白投下一堆炸弹。先是城东,几分钟之后就炸到了城西,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余中简给出两分钟时间撤离,所有人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彬彬背着他爸,我爸抱着我,后面还拖着我妈,三人都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大院里一片混乱,能启动的车子上都挤满了人,刘美丽甚至坐到了小黑腿上。我趴在大卡车的车斗边拼命向上拽人,小孟缩在魏姐怀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关在四楼的俘虏们打不开门,一个个从窗户里往灌木丛上跳,腿摔没摔断不知道,反正开车时一个都没落下。

    吃的,用的,穿的,物资全部留在了荣军,除了我们刚弄来的那一车武器——还没来及往仓库里移放,上去个司机开着就走。

    因为无法判断轰炸点,我们没有往城外逃,在余中简的带领下暂时落脚小江山。这里丧尸少,还有防空洞,至少能保性命无忧。本以为第二天可以回去,没想到就在准备动身时,轰鸣再次响起,一百多人挤进防空洞,不言不语,默默听着家乡被摧毁的声音。

    第三天,飞机没有再来,惊弓之鸟却不敢冒头,硬是没吃没喝没床没被的又忍了一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余中简趁夜带人潜入城内找回了一些食物和水,不多,一百多人一顿的量。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荣军住院部大楼坍塌,人工湖,后花园,医储仓库,包括食堂都掩埋在废墟下了。或者也可以说,荣军没了。

    第四天一早,我拄着根粗树枝站在小江山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黑烟滚滚的城市,心潮起伏难平。曾以为尸潮将是我们能遭遇的最大危机了,却没想到还有更险恶的困境等在前方。

    我爸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喃喃念叨:“家没了,老齐家没了。”我妈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从仅剩的一支望远镜里看出去,城东一片废墟,老齐家所在的方向被浓烟笼罩,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余中简,高晨,韩波,周易,小黑,还有刘美丽,马莉等人都站在我身边。一分钟前余中简让我做出决断拿个主意,现在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三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交流过,白天高度紧张,警惕飞机回头,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凑在一起长时间开会,分析飞机来自哪里,轰炸意图,持续时间,和应对方式。

    意见在轰炸意图上得到统一,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国都里的首脑级人物开启了极端清理模式,在一些被判定无幸存者或幸存者极少的区域实施轰炸,大批量删除丧尸,降低病毒继续传播的可能性。意见又在我们的应对方式上产生分歧,保守派以中老年人为代表,觉得轰炸结束后可以回归槐城,从零开始建设新家园;激进派以周易小黑等为代表,认为上头没有通知一声就炸城,是草菅人命漠视基层百姓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要个说法,尤其是得赔偿我们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物资。

    直到此时此刻,我其实还处在恍惚的状态里。心中不停自问,就这么没了?我的家,我的单位,我的城市,就这么没了?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三天以来我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想炫耀桐城搞来的武器呢,还想洗个热水澡呢,还想吃手擀面呢,还想看着三号坑打出水呢,还想喂小兔子呢!

    是的,小兔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及带上,养在食堂里的它们应该已经被压成兔饼了吧?

    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攻心攻脑,烧遍四肢百骸,眼睛里只能看到滚滚黑烟和狼藉废墟,耳朵里只能听到我爸痛心无力的呢喃,按着树枝的手在发抖,我愤不可抑。

    努力生存变成了一个笑话,蝼蚁的性命一文不值。

    许久之前的那架直升机或者真是被派出搜救幸存者的,可是驾驶员显然把任务看作了儿戏,在敷衍,在走过场,也许根本没有把我们这种小城市里的幸存者放在眼里。他知道有活人每天盼着他再度飞过吗?他知道搜救之后就是轰炸吗?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他的想法。

    “观察几天,先确定轰炸不会再继续,”我吁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对众人道,“之后我们去首都,要说法,要赔偿,要他们把槐城还给我们!”

    韩波犹疑:“是所有人都去,还是”

    “所有人都去。”余中简不容置疑地替我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得瘪瘪的烟盒,打开后里头只剩了一根香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那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道:“槐城废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周易凶狠地转了转脑袋:“本来想踏踏实实做大做强,以后有资本跟上头谈个招安合并什么的,现在上头是要直接剿灭我们啊,此时不起义更待何时?”

    我斜他一眼:“只是要个说法要条活路,一百多人起什么义?你还没放弃你当人王的梦想呢?”

    周易泄气:“人总是要有追求的嘛,那不起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信信什么来着?”

    “上访。”小黑接话,“无端端炸了我们的家,我们去上访师出有名。”

    上访这个词仿佛带有魔力。当我跟保守派说去首都找大人物讨公道,他们都劝我算了,又是飞机又是炸弹的肯定都是正规军咱们惹不起,别去鸡蛋碰石头了。但当我换个说法,告诉他们去上访要赔偿时,保守派们猛然想通了,对啊!轰炸槐城就和开发商不顾百姓意愿强拆房子一个道理,市民还在这儿呢,你凭什么炸呀?上首都找领导告状要赔偿天经地义!

    我爸头一个转变思想,由颓废转为积极:“去首都找你三叔,他得帮着我们找门路上访,老齐家都炸没了,我就不信他不生气!”

    三叔气不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是气得头顶生烟,尤其是站在荣军大门口亲眼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时。余中简大概为了照顾众人情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住院部倒塌的情况,致使我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门诊抢救出一批医疗品,希望能从行政楼抢救出大家的换洗衣裳和私藏的食物。

    可事实是,轰炸引发了仓库里的弹药爆炸,弹药又引发了油罐爆炸,全塌了,全埋了,菜地没了,井也没了,想找东西只能深挖了。连荣军门口的路都被炸成渣了,我能进来还是余中简背过来的。

    张炎黄垂头丧气地从废墟上走过来:“连长的旅行包也找不到了,就在路上看了一封信,其他全没了。”

    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谁流谁知道,我直喘粗气,没能好好休养的左腿愈发疼痛。

    “能挖出来的我都挖了。”余中简从后头轻轻抵住我的腰,让我借上一点力,“去首都一路上再重新搜集吧,不要生气。”

    我四处转着头找人:“王连山呢?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照相机挖出来,我们要留下影像证据,不给个像样的说法,我就真的要起义了!”

    照相机没能挖出,最后是袁熙坤提供了他来到荣军后又充满电的手机作为拍照工具,从荣军开始,徒步槐城多处路段,把城市惨貌忠实地记录下来。这里无人也无丧尸,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距离最后一次轰炸已经过去了四五天,飞机的声音仍在东北方的空中隐隐约约,轰炸还在持续向北推进,只是远离了槐城这片死地。

    我们走后,这里就真的成为死地了。

    在出发前,外勤小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尽可能地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物资,至少要保证撑到杨城——如果那儿没有遭殃的话,就将是我们第一个补给地。

    市里道路坑坑洼洼砖石遍地,车子不能行驶,只能等在没被轰炸的江山大道上。待到队员陆陆续续回来,我们总算是凑到了些干粮和清水。看着物资的数量,我心生忧虑,盘算之后,决定放掉汽修厂的俘虏。

    “关了你们好几个月,你们也算为荣军出过力,从此旧事不提,你们自由了,走吧。”

    “不要啊,现在这世道我没地方去啊!”

    “求求你带着我吧,我少吃点,能干活。”

    “带我带我,我力气大,脏活累活都交给我,我一天吃一顿饭就行了。”

    俘虏们反应颇大,如丧考妣哀求连连,没一个愿意奔向自由的。

    我不说食物的事,只道:“要离开槐城了,以后没地方关,也腾不出人来管教你们,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小有女的,我可不放心你们的人品。”

    俘虏们又开始做出苦相,对天对地对老祖宗各种赌咒发誓不会再犯错误,有几人还想出了互相监督的办法,表示绝不搞小帮派小团伙,谁犯事马上举报。

    我疑惑:“你们二十个人哪,加一块儿武力值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找辆车想去哪去哪多好,何必在我这受气呢?我忘不了你们干过的事,指定不会给什么好脸。”

    其中一人讪讪道:“不给好脸我也不想走,你们都挺厉害的,活人干不过你们,丧尸也干不过,那咱认老大不就想认个厉害的吗?以后你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还不成吗?”余众纷纷赞同,甚至那个被毙了堂哥的钱士辉也点头如捣蒜。

    这是属牛皮糖的,粘上还甩不掉了呢。看见余中简拎了些东西从小路回来,我对着他勾勾手指,单腿蹦到车子后头。

    “养不起,还都不想走,怎么办啊?”

    余中简道:“你知道什么叫物资极大丰富时代吗?末日前就是。至少五年内,在我们能够到达的所有地界区域里,物资绝不短缺,缺的是找物资的人。”

    我若有所思:“哦,节流不是重点,重点是开源。”

    “对,现在把一批具有劳动能力的青年人放走是不明智的,你要想的是如何利用一份食物换回更多食物。”

    “可是他们的前科比较严重,没人管着他们呀。”

    “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做贡献者单独奖励,出了问题整队连坐,懂吗?”

    “懂”和廖冬辉的内部分化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狠人,老奸巨猾的,我自愧不如。

    看到俘虏就厌烦的心情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当我能够消除芥蒂,不带偏见地看待他时,就发现他曾对我的帮助和教导简直是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他本人的能力之光更是一身旧作训服无法掩盖的。

    想起之前没来及对他表达的歉意和谢意,我酝酿了一下,充满感情地道:“小余,不犯病的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以前对你不敬的地方请你不要介意。不犯病的你,能力有目共睹,这次遭遇危机,也全靠你指挥得当才让我们全体保全。不犯病的你,简直就是团队之福,谢谢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嘴角一抽,“客气,以后你跟我说话前面都要加个不犯病的前缀吗?”

    我真挚地道:“只要你不犯病,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如果我骂你神经病,你会说什么?”

    我不假思索:“你才是。”

    他抿嘴凉凉笑了。

    金秋十月,烈日赫赫,槐城一百六十八个幸存者开着十八辆汽车,三辆卡车,带着一车武器弹药,数量稀少的干粮和净水,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漫漫上访路。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分析决定,我们的行走路线就按照轰炸机离去的方向,一路向北。首先到达与槐城接壤的杨城,向北穿越省会枫城,过柏城进入s省,途径三个城市进行补给。到了s省界能上榆京高速尽量上高速,上不了就只能继续在国省道上慢慢爬,元旦之前能到达目的地就算老天保佑了。

    骨伤未愈,我当众把指挥权正式转交给了余中简,和我爸妈,刘美丽老老实实当个被管理对象,坐了韩波驾驶的那辆被袁熙坤熏臭过的q8——后备箱挺大,能轮流躺一会儿。

    车队启动的时候,我爸恋恋不舍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后张望,后方景象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了轰炸的命令,这不是拿咱们老百姓的命不当命吗?好好的家,拆迁办和僵尸都没能咋样,就毁在了他手里。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非上去捶他一顿不可,管他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太不像话!”

    “捶,必须捶!”没人管没人问活到今天全是我们自己的本事,一眨眼就把活路给断了,谁不恨意满腔?我附和道:“到时候我把他给您逮来,您好好捶,捶完了还得让他赔,不把咱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就跟他斗到底!”

    我爸忧心一叹:“我就是怕咱们人太少干不过人家,首都那军队管理什么的都多森严啊,你上去叫板能行吗?到时候别没捶着别人,让别人给捶了。”

    “爸,您傻,叫板的还能在脸上写着叫板俩字儿吗?我们是难民啊,是去投奔大基地找庇护的,可不是叫板的。”

    我爸听出点味儿来:“打算走迂回路线是吧,你们啥计划说我听听?”

    我现学现卖:“小余今天才教我的,兵者诡道也,想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不能蛮干。”

    第57章

    当路边残破的标石出现233字样时,代表我们已经出了槐城界,沿省道向北再开六十公里可达杨城市区。中午时分,车队休息,一人发了一小袋碎成渣的饼干或是压成泥的小面包,凑合垫垫肚子,有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吃。净水仅有三桶,分到的一点也只够润润嗓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离杨城越近路况越差,尸体越多的情况还是让我沉了半颗心。这里也遭到了轰炸,城里的物资还好找吗?

    吃完东西余中简又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预测杨城市内已被破坏,我们必须趁着太阳没下山,尽快进城展开搜索。重点是粮食,其次是油料,工具或者能使用的车辆。轰炸后丧尸虽然大批量减少,但队员们不能掉以轻心,携带武器保持警惕。

    下午一点左右,车队被环城路上巨大的石头,坑洞挡住了去路。几支小队就此出发,徒步入城,而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就留在原地清理路面。

    我不愿窝在车上,单腿蹦哒着跟大家一起捡石头填坑。唐大爷看见了很不满:“你这样跳,腿再一个月也好不了。”

    “没事,动动更健康,我都不疼了。”

    唐大爷斜眼:“不疼你跑两步?我告诉你不要小看股骨骨裂,恢复不好很有可能影响你今后正常走路。”

    “咋影响,会瘸?”

    “嗯,不听我的你就继续蹦啊。”

    我妈满手石灰,用腕子擦着汗过来了:“赶快给我上车躺着去,本来找对象就难,这要是瘸了更完蛋。”

    什么时候她都能想到找对象的事儿,我也是服了。

    唐大爷嘬着牙花子感叹:“齐大夫也算是女中豪杰了,胆识气度远胜一般姑娘啊,可惜我家孙子太小了点,不然给我当个孙媳妇也是不错的。”

    我妈往他跟前凑:“孙子都扯上了,你这一点也不诚心,哎老唐,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儿子今年三十出头没结婚哪?”

    唐大爷一脸焦心:“在澳大利亚呢,回也回不来,通信也断了,都不知那边情况咋样。”

    我妈赶忙点点我,眉飞色舞:“澳大利亚,你老姨就在澳大利亚呢,你要是可不就能见着她了吗?”

    我无语又无奈:“妈,您中午都没吃东西,不饿吗?”

    “不饿,省给你了,你有伤多吃一点。”她随意答我一句,热切地看着唐大爷,“你家那小儿子哪个大学毕业的”

    唐大爷乐呵呵地:“我也不饿,给我孙子吃了,长身体的孩子,得多吃。”

    两人继续讨论起小儿子的话题,我安静爬回后备箱,双臂垫着后脑看着车顶,看着看着就无声地笑起来。这么达观坚强,拿困境当一乐儿,心中还充满了期待与爱的妈妈和大爷,凭啥在末日活不下去?如马莉所言,学本事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我得守护他们,谁不让他们活,我就不让谁活,没毛病。

    搜索进行了七个小时,男士们靠着两条腿在废墟里跋涉,靠着两只手在石堆里翻刨,夜幕低垂时,几个小队回到环城路来,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有人找到了方便面,有人找到了糖果,有人找到了矿泉水,还有人搬回了包装破损的大米。周易小队不知在哪儿挖出了成捆的女士服装,小黑小队则搞到了些能用的五金工具。

    其中各类食物的数量虽不至于让人放开肚皮,但省一省撑到枫城应该不是问题。

    俘虏小队头一次放出去自由活动,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还弄了几包药品来邀功。唐大爷看了看便道:“都是兽药,催产下奶洗皮肤病的,没啥用。”几人的表情顿时晴转多云。

    三队迟迟不归,我等得有些着急。车队里只开了一辆车的大灯,用以照明,有人窝车里,有人站车外,野风四面八方呼呼刮着,十米外的世界一片黑暗。晚上温度降得极快,普通大卡上没有顶篷,几十口子不能就挤在上面生冻,即使不再赶路也需要分配车辆给众人轮流休息过夜。可余中简还没带人回来,不知他跑去了哪里。

    韩波在驾驶座上翻来翻去,工具箱扶手箱挨个倒腾,一无所获后哀叫一声:“长夜漫漫,没有烟抽真是要急死我了。”

    “你心思尽不放正道上,都快八点了小余还没回来,要不要带人去找找?”我开着车门往岔路张望。

    “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三队个个精英,丧尸匪徒遇到他们只有团灭的份。”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今晚过夜的问题,咱们冻一夜没关系,老人孩子咋办?我腿不好,小余还没回,要不然你去安排一下。”

    韩波耍赖:“我不会安排”

    “小余回来了。”岔路口的朦朦夜雾中走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正是余中简,我心里一松,刚想让韩波去叫他过来商量一下,就见那方回来的不光是三队队员,后头还跟着一串陌生人,有男有女。

    余中简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香烟,叼在嘴上吞云吐雾,还丢给韩波一支,喜得韩波差点叫爷爷。他单手架着车门,对着那群人中领头的扬扬下巴:“来,给你介绍一下槐城团队的负责人,齐爱风。这位是杨城幸存者,傅华傅先生,他知道我们要进京,打算带着他的十三个人一道去。”

    让他去搜物资,他搜回一帮幸存者来!虽然我早上才得他教导要学会用一份食物换回一堆食物的道理,可我们现如今穷得吃饼干渣面包屑,哪里有能力接纳杨城人?又多十四张嘴,今天兄弟们辛苦一天找来的食物还怎么撑到省城?

    “齐小姐。”傅华对我伸出了手,他四十岁左右年纪,方脸大眼三七头,夜色中看来倒是挺精神。

    我犹豫地回握:“傅先生你好,你们十四个人能在轰炸中顽强生存下来,不容易啊。”

    傅华深深叹息:“唉,侥幸活命,我们原本有六十五个人。”

    太悲伤了,一下死了一多半,比起杨城同胞,我们一百多人简直就是奇迹般的存在。可是悲伤归悲伤,想跟着队伍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吃饭问题我无能无力。

    “呃向死难者表示哀悼,不过傅先生,我们的团队也刚从轰炸区逃出来,上京要走很长的路,我十分欢迎你们加入,但是车辆和食物恐怕”

    “粮食我有。”傅华干脆道:“余先生说你们打算去首都讨个公道,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在杨城死守大半年,没有等来救援却等来了轰炸,我的亲兄弟死了,我的老父亲也死了,我的这些朋友都在轰炸里失去了亲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京算我们一份,这几个月囤的粮就算我们交了投名状了!”

    几个月囤的粮,听起来就很厚实的感觉。我肩膀一提,马上精神了:“对对对,一定要讨公道,投名状就算了,咱们都是同胞,合该团结一心的,你们的粮在哪儿呢?”

    “在驻地,人手不够,车子又开不进去,余先生说明天带人去搬。”

    十四个人加上三队九个人都搬不了,那得有多少粮啊?我情绪高涨起来,热烈地向他身后的人打招呼表达欢迎之情,催着韩波去给杨城兄弟腾出个车子先休息。

    待人都走了,我做贼似地拉着余中简:“他们有多少粮?”

    “目测有两吨。”

    往后一靠,我长长舒了口气。余中简说的对,以前可不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吗?咱国又是农业大国,粮食储备世界第一,哪个城市没有百儿八千吨的粮储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勇敢的幸存者不愁没粮吃,我们这一路也不愁找不到物资,前提是没被那倒霉催的轰炸机炸到地底下去。

    听余中简介绍我才知道,傅华这一拨人原本驻扎在杨城的一个电子产业园,一应物资均存放在地下车库里,轰炸炸死了人,炸塌了楼,地下车库却幸运躲过侵袭,如果没有遇到进城的小队,他们原本是打算去省会打听打听轰炸原因的。可是当听完了我们对轰炸的猜测和想法后,委屈和愤恨再也按捺不住了。首脑的脑子是被粑粑糊上了吗?亲人死得多冤啊,不替他们讨回公道还算人?

    我啧啧赞叹:“傅先生也是血性汉子,宁可拼着死,不肯苟着活,说干就干,我就佩服这样人。”

    余中简毫不留情戳破我的彩虹屁:“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主要是看他手里有粮。”

    我白他一眼:“还好意思说,人家小队都找了物资回来,哪怕一根线一颗糖呢,你就是空手主义!”

    “我找回了两吨。”

    “还有十四张嘴!”

    他哼笑:“如果到下个城市还有递投名状的,你接不接?”

    我单手托腮,作思考状:“我去上访又不是造反,要那么多人干吗?首先要看他上京的目的,在轰炸中损失惨重想报仇的优先,那种让我们当保镖护送去投奔首都基地的我才不接;其次,得看他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分量超重的,保镖也不是不能当。”

    余中简耸耸肩膀:“你倒是唯利是图得很坦荡。”

    我不在乎地甩甩头,探出身子朝后边看:“哎,高晨呢?你去帮我喊他一下。”

    “喊他干吗?”

    “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

    “与你何干?我们俩的私事你别东打听西打听的,我都没过问你私事呢。”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啊。”

    我撇着嘴笑:“真的吗?那你先告诉我你欣赏的女孩儿是谁,再跟我说说你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

    余中简应该是从傅先生那里搞到了烟,仿佛要把这两天没抽上的抽个够本,一支接着一支,只是他站在车门的另一面,胳膊又始终架在车窗上,烟随风飘,没有熏到我。听到我的话,他扭头看向漆黑的城市,淡淡道:两个只能回答一个,你选。 ”

    喜欢一个人的蛛丝马迹是藏不住的,他欣赏的女孩子肯定在这个团队里,只要我日常留意细心观察,总有一天能看破马脚。一个大好的了解其人私事的机会,我怎么能浪费在这上面呢?

    “选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长夜漫漫天寒地冻,听听隐私燃烧一下八卦魂也很不错。

    “我是靠吃饭成长的。”他说,“说完了。”

    我八卦魂没燃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愤慨道:“你这就是忽悠我,经历你听不懂?我说的是成长经历。”

    “两天以前的我记不得了,昨天经历的是饼干,今天也是。”

    “呸!”

    第二天男士们在傅先生的带领下,再次返回市区搬粮。但是纯靠人工无法搬空两吨,于是余中简把大卡车开进去,前方安排人一路清理车道,到完成转运工作返回营地,我们又在杨城滞留了大半天。

    半下午时分,车队终于重新启程上路,顺233继续向北。原本坐空车斗的人现在坐到了粮食包上,虽然还没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但一个个郁色顿消,兴高采烈聊起天来。

    人数增加,座位拥挤,我们在路上捡车,在所有的村庄和乡镇停留,搜资,找水源,以及用村民家的灶具烧火吃饭。行进速度不快,但积累越来越多,快拐上去枫城的路时已经拥有了很多被褥,很多夏冬两季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车子增加到二十四辆,沿途所有或简陋或偏僻的加油站都被我们洗劫一空。

    一路行来,基础道路没有毁坏,丧尸常在左右,轰炸显然只针对城市。但有些大型村庄附近仍有尸群活动,高速上仍堵着大量丧尸,假以时日,它们还是会汇聚成潮,向着某一个有活人的地方疯涌而去。

    有本事就把全国各地的幸存者都炸死,只留那些坐井观天顾头不顾腚的家伙,就看尸潮治不治你们就完了。

    说到尸潮,它们应该是正从东路朝枫城涌去,按照时间推算,没那么快到达。如果首脑人物提前一步侦测到它们的存在,最好的结果是尸潮在半路就被炸灭了,枫城逃过两劫安然无恙;最坏的结果是……

    不愿去想最坏结果,可是它很快就呈现在我眼前。

    七天后,车队到达省会。这个印象中专吸省内城市的血,有啥好东西好项目都往自己篮子扒拉,建设成果翻天覆地日新月异,居民排外又自视甚高的洋气城市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头顶上的天是晴朗的,天空湛蓝白云孤飞,阳光普照大地万物,公路上亮晶晶的,似有千万颗宝石嵌在柏油中闪光。因为无人说话,四下里安静极了,如果不看向一公里外的腾腾火光和滚滚黑烟的话,会让人错觉自己只是一个远离喧嚣在旷野小憩的旅人。

    余中简站在卡车顶部使用望远镜,不多时下来跟我们道:“省会被轰炸的情况比槐城和杨城还要严重,怀疑他们使用了集束炸弹和□□,显然是发现这里丧尸更多,清理需要更彻底。市区已经废了,我们在周边做简单搜索就出发上路,不要浪费时间。”

    高晨上前一步:“或许还有幸存者,要不我带着小张进城搜寻一下?”

    余中简严肃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大火在多处剧燃,温度极高,很多没有被炸塌的建筑物将会陆续倒塌,我们没有防护设备,贸然进城非常危险。”

    张炎黄愁眉锁眼:“小刘不知还活着没,那时候我要是把他留下就好了。”

    高晨沉声:“如果还有幸存者,我们就是他们的唯一希望。”

    余中简还是摇头:“不要忘了,我们也是幸存者,救援能力达不到可以深入危险地区的标准,别做无谓牺牲,我不会同意的。”

    韩波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烟尘遮天蔽日,恨恨踢了轮胎一脚:“那帮所谓领导人是疯了吗?省会也说炸就炸,把全国都轰成废墟夷为平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余中简道:“这说明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消灭丧尸病毒的办法,而且首都一定也受到过致命威胁,领导觉得是该做出壮士断腕的时候了。”

    “我们就是那只腕。”

    余中简讥讽一笑:“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连腕也算不上,只是一根汗毛吧。”

    高晨最终没能说动余中简,遗憾地跟队去进行周边搜索任务了。我看着他与小张那种发自内心的痛心焦虑,想开口支持他但还是忍住了。余中简是正确的,枫城市内此时就像一个大火炉,别救不到人再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我不忍心见他失望,琢磨半晌琢磨出个主意,去跟余中简一说,他很不耐烦地说:“随便你。”

    于是我让人把车队尽量往市区移动,一直开到无法再深入的地段。给所有留守人员开了个小会做了下简单培训,然后就指挥人员齐声放开了喉咙。

    “幸存者!北迎宾大道等你两小时!过时不候!”

    中老年男性嗓音醇厚饱满,中老年女性高亢尖利,姑娘们清脆,少年们沙嘎,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在除了些微火焰噼啪声之外称得上死寂安静的环境中,确定能够传出很远很远。

    在我们拼尽力气喊了十几声之后,远处的几支外勤小队也加入了声援行列,漫无目的地搜索,漫无目的地喊。东,西,南等更远处的城区听不到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尽人事而已。

    齐声喊变成小组接力喊,小组接力喊又变成个人接力喊,幸存者没反应,短命丧尸倒是喊来好几只。两小时后,大家的嗓子哑了,外勤队返回了,余中简通知即刻出发。

    高晨特意跑来感谢了我的变向支持,表示从理智出发,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只希望刘思诚小战友机灵点,早已逃出枫城。

    我略感畅慰,自从槐城被轰炸以来,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每每见到总是一副郁结不解,在思考难事的模样。近日事多,没心思去套近乎,今天能看到他一个笑脸,我的心情也好多了。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高晨攀上了军卡驾驶座,正往里坐时,侧裤兜忽然蹭落了个什么东西,身后的张炎黄立刻叫起来:“连长,你老婆的信掉出来了。”

    第58章

    车队在公路上忽快忽慢,均速六十,路况好就快些,路况差丧尸多就龟速前进。我不知道开了多久,也不知道开了多远,从枫城再度出发时,我一眼也没看过窗外。

    爸妈和韩波刘美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而我全程都在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也会突然挖挖耳朵,或者对着脸蛋扇几个小耳刮子。

    同车者被我的迷惑行为吓到了,当我再一次扇脸时我妈拉住我的手:“大风你干啥?好端端怎么打起自己来了?”

    我愣了一会儿真诚发问:“妈,老伯这个称呼一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我妈迟疑:“卖废品的时候?”

    “亲戚间没有称呼老伯的吗?”

    “没没有吧,老伯是叫外人的。”

    我瞬间自闭,缩在座位上机械地揉着自己的腿,任谁跟我说话也不搭理,直到我妈揪了我的衣领:“抽什么疯呢?中了邪一样!”

    我把耳朵伸向她:“妈你看我耳屎多吗?要不要掏一掏?”

    自闭且神经质的行为一直持续到傍晚停车扎营时,我不想下车也不想动,四个人都看出我有心事,但我不想说,他们问不出所以然来。

    扎营的地方是个小村庄,外勤队照例先进村巡视一番,杀掉残留的丧尸,把村民家中有用的东西搜集起来,接着劈柴烧锅做饭。相邻几户人家房顶飘出袅袅炊烟,从外头看过去,好像还有人生活在这里一样。

    净水仍然是目前我们最大的短缺项,即使傅华把他囤积的纯净水全部充公,对于一支近两百人的队伍来说,也就是一天三五口润润嗓子的程度,大人还能忍,未成年人们一看到地上有矿泉水瓶子就两眼放光狂咽唾沫的样子真让人觉得心酸。

    可是没办法,许久之前的大雨不能缓解干旱的根本,塘子枯了,池子干了,村民家自酿的糯米酒都长出一层毛来了。好在有时候我们能从那种乡村小卖部里找到不少酒——大约是村民幸存者在逃跑前光顾着拿粮抢水了,白酒啤酒无人问津。

    于是渴了就喝啤酒,除了八岁的小孟和我的植物人二叔能有净水享用外,其他的未成年人现在都是喝酒如喝水的准男子汉了。

    人们在车前来来往往,喝着啤酒等吃大米饭,我躲在车里精神颓丧。韩波拿了两瓶啤酒拉开门,扔了一瓶给我,得意笑道:“我跟高晨说你心情不好,让他来安慰安慰你,哥哥怎么样,对你好吧?是不是你肚里蛔虫?”

    我赶忙抱住头:“啊啊啊,我不想知道,我什么也没听见,别让他来。”

    韩波直身看一眼:“迟了,人来了,别退缩啊大风,喜欢就追,勇敢表白,先干掉一瓶,壮壮你的怂人胆!”

    我这厢还抱头吼韩波,那厢高晨已经到了近前,敲敲我的车窗:“爱风。”

    韩波开了两句玩笑,一个闪身人不见了,我瞄着窗外的人影,胸腔里好像有一万只手在抓挠着心脏,重度的好奇和轻度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憋得难受,有种不吐不快不问不爽的感觉。

    车窗又被敲了两下,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键。

    “怎么了?韩波说你心情不好?”

    薄暮冥冥,他的眉间似乎藏着一缕忧虑。乍一看或许会认为那是在为我的心情忧虑,可仔细一看,我发现这个神情已经在他脸上出现至少好几天了。

    隔着车门和没有完全打开的车窗,我垂下眼睛:“高晨,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他默默半晌没有回答,我脑子里刹那闪过无数个狗血片段:可能他想起他原来是个已婚人士了,老婆还在老家苦苦等待他的消息,他打算向我辞行回家救老婆;可能他没有想起他是个已婚人士,但老婆的信铁证如山,他在犹豫要不要辞行去找老婆重塑记忆;也可能他在喜欢我之后想起了他是个已婚人士了,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内心天人交战纠结无比,是践行当初的诺言还是珍惜眼前人,这是个问题。

    总之一句话,我耳朵没坏,老婆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肯定是个已婚人士。那么即使我再喜欢他,他再喜欢我,我也不能当小三破坏军婚啊!

    小三,是我这辈子最痛恨的物种之一,而军婚,是多么美丽神圣庄严的婚姻,我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欲,污染这个男人的优良品质,让他成为抛妻,说不定还弃子的我最不耻的那种人呢?

    他还没回答,我已经在心里演完了一场凄风苦雨的悲情戏。并忍着心痛和不舍决定为这场双方都没有挑明的恋爱划上句号。他还是优秀的他,我还是潇洒的我,就让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我是模模糊糊想起了些事情,”他说话很慢,像在斟字酌句,“关于我家人的。”

    听到家人两个字,我基本可以确定猜测成真,顿时心灰意冷思绪沉寂。没什么好说的了,末日前老婆写来的家书,关心从军的丈夫,汇报家中的情况,老人身体好孩子长得壮,万事有我撑着,你在部队专心报效国家云云,不外如此。

    想到这里,我勉强笑了笑:“怪不得看你这两天不太精神的样子,是担心家人了吧,有什么打算你说,我们都支持你。”

    高晨略显无奈道:“问题就在这里,我想不起我的家在哪,原先在部队找到的那些信没来及细看就被埋了,地址无从得知。”

    “你不是带了一封在身上吗?信封应该有地址啊。”

    “那是从国外寄来的。”

    我有点惊讶:“原来你老婆在国外吗?”

    高晨愣怔了一下:“我老婆?”

    我干巴巴的道:“听见小张喊了一嗓子,说是你老婆给你写的信。”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封信,“哦,是这个,因为放在信件的最上面我就顺手揣了准备路上看的,没想到也只保存下这一封了。”

    他把信封对着我,“是一个D国战友写来的信,我们应该曾在一起学习训练过,他叫沃尔夫,小张读成了wife ,这两天一直这么开玩笑。”

    什么?竟有如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事?我死灰的心复燃速度超乎想象,在沃尔夫出来的时候就开始冒小火星,随即熊熊燃烧,瞬间春暖花开心花怒放。一分钟前的所有猜测,脑补,自怨自艾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不由自主地发出傻笑:“呵呵,小张真是个学渣,所以你没有老婆?”

    高晨看我笑,也跟着笑了:“我刚刚回忆起一点父母的事,至于有没有老婆,我还没想起来。”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有的,你年纪绝不超过三十岁,部队里忙得要死,又要带兵,又要参加大比武,还要和老外搞学习交流,,你哪有时间娶老婆啊!”

    高晨弯着嘴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分析得有道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我难得羞涩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那么急切地想证明他没有老婆,他是不是听出了点什么?韩波让我勇敢表白,我酒还没喝呢就把意图暴露出来了。

    他拍拍窗框:“心情好了吗?下车吃饭吧。”

    柴火灶煮出来的米香味顺着清风送到我的鼻尖,我妈的大嗓门正吆喝着什么,几个女孩子在两户人家间拿着盆碗走来走去,小孟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一把小锹挖着土,我欣赏的男人就站在车门外等着我。

    听出来就听出来,他没有对我表现出推拒或排斥,一直在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我,我心满意足。

    之后几天的旅程,我和高晨走得很近。抱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态,我开始有意识地向他示好,像我妈省粮给我一样,我也会省东西给他,有时是一小包饼干,有时是一颗水果糖,虽然他知道物资有限从没接受过,但心意已经送到。其次是行必亲切,言必带笑,见他衣服脏了会随手给他拍拍,离队时叮嘱注意安全,归队时问句累不累。

    我表现得大方且自然,对一切在暗处偷窥我举动并窃笑私语的人不屑一顾,男未婚女未嫁我不能谈恋爱?而且我根本不是自作多情好吗?高晨虽从未开口说过什么,但他在和我对视时的那种专注柔和骗不了人,好几次我还发现他偷偷看我呢,分明就是对我有好感的意思。

    每天胸腔里都鼓涨着满满的愉悦,我的笑容更多更灿烂,待人接物和和善善。即使是面对糟心的汽修厂俘虏们,我预告过的“没好脸”都成过眼云烟,他们还以为是近来搜资卖力获得了我的青眼,一个个愈发不甘人后事事抢着上前。

    刘美丽曾跟我说:“我看是让阿姨再给你和高晨安排一次相亲的时候了,把事儿挑明说了吧,天天眉来眼去看得人焦心。”

    而我则坦荡地回答:“等什么时候我洗上了澡,梳过了头,换了干净的衣裳,稍微化个淡妆之后再搞这事。”

    快到柏城的时候,一队人马从后头追上了我们。说是一队其实只有一辆车四个人,两个站着的,两个躺着的,其中一站一躺的两个还是熟人。

    张炎黄欣喜激动地扑上去,抱住那个满脸黑灰,脏得像个小鬼的男生:“小刘,小刘,你没有死!”

    刘思诚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在脸上冲出道道灰沟:“小张,高连长,终于追上你们了,基地没了,人都被炸死了,难啊,我太难了!”

    从枫城逃出来的人真的很难。两个还能直立行走的人显然精神上遭受过巨大伤害,在对话过程中几乎以两秒一次的频率抬头望天,某辆车关车门声大了点都能吓他们一激灵,惶惶不能自已;而躺着的两个则更是惨不忍言,认识的那位林队长衣不蔽体,满脸血迹,右臂和右腿血肉模糊,看样子是断了。另一位不认识,嘴角溢血,昏迷不醒,面目全非,也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是他听到你们的喊声,”刘思诚指着一个瘦小的年轻男孩,“回去叫我们,再背上林队长和基地长,出来已经赶不上你们了。我们找不到有油的汽车,就卸了轮胎拼了个板车拉着他俩顺路追,走了三天才找到能开的车。”

    “你也够死心眼的,”我对那瘦小男孩道:“听见喊了答应一声,我们可以等等你们啊,为啥先回去报信呢?”

    男孩低头:“我我害怕。”

    “怕啥?怕我们是土匪?你们有水?有粮?还是有枪?”

    “没有,都炸没了。”

    “光棍一条你还怕个什么劲?”

    刘思诚大概是不忍心看我为难他,忙对高晨道:“高连长,我们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林队长的伤口也有些发炎。”

    关我们啥事?不交投名状还想来分食?这不合我定下的规矩。可是当看见张炎黄和高晨忙不叠拿出自己的口粮投喂他们时,我又动摇了。刘思诚难到哭都不愿丢下受伤的同伴,品质不错,再说他也是个军人,在我这儿军人必须优先。

    可惜他还有三个拖油瓶,瘦小男孩四肢健全的也就算了,林队长是槐城人的女婿也可以勉强接纳。基地长是什么鬼?手下的人都死了,领导还活着像话吗?

    我把高晨拉到一边:“那俩人看着快不行的样子,我们一穷二白的可能无法救治,你怎么想?”

    他听懂了我的潜台词,“我们没有救援到他们,是他们自己追上来的,生命力很顽强了,丢下伤员不太好吧?”

    “带上拖累才真的不好。”

    余中简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突然发声又吓我一跳,他经常吓我一跳,“你真是属鬼的,迟早要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余中简不理我,只对高晨道:“我看过这两个人的伤势,一个是肢体有打击伤,应该是被建筑物坍塌砸的,右腿的情况还算好,但是右手的神经血管肌肉骨骼都受到重创,肯定保不住了。截肢,我们没有这个条件,不截,缺血性坏死最终还是会要了他的命;另外那个人是脏腑受伤,一直在吐血,活不长了。那两个健康的可以带上,再休息十分钟就出发。”

    高晨语调压抑:“余队长,不要丢下一个还活着的人。”

    余中简漫不经心:“可以啊,把他们扔到卡车上吧,死了再扔下去。”

    高晨也不能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点头:“好的,我和小刘小张来照顾他们。”

    “不行。”余中简冷冰冰地道:“马上到柏城了,你和小张是要打前哨的人,不要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

    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高晨对他尊重有加,执行命令雷厉风行,从不掉链子,不过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想要救援两个还喘气的幸存者罢了,余中简有必要说话这么冲吗?

    我对高晨道:“你先帮忙在车队中安置一下,我让唐医生来看看,有的救尽量救。”

    等他离开,我就跟余中简直言不讳了:“咱们都是一个团队的,说话也稍微注意点,你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肯定听啊,高连长又不欠你什么,干嘛对人那么不客气?”

    余中简半耷着眼皮:“他怎么不欠我?他欠我一条命。”

    我鄙视:“真好意思说,你打汽修厂是为了救他吗?你那是为了抢东西!”

    “救他是不是事实?”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救的啊,照你这么掰扯,他欠人情欠得可多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欠你的,人家平时对你咋样?我让他当队长死活不干,非要跟在你手底下,说你厉害,技战术水平高,把你引为知己。你犯病的时候他多紧张啊,勉为其难带了几天三队,你一回来人家就自觉退下去了,他能力不比你差,就是尊重你,欣赏你,你别老颐指气使飞扬跋扈的,寒人心啊。”

    “把我引为知己?呵呵,倒确实有相似之处。”余中简低声嘀咕了一句,又蓦然一笑:“高晨这个人,几乎找不出缺点,无论哪方面,只要交到他手里的事情,都做得很完美。但是我对完美过敏,一遇到这种看似接近完美的人,就很想挑挑他的毛病,测测他的底线在哪里。”

    我不敢置信:“你变态啊你!”

    “是啊。”他眯眼看着我,嘴角向上一勾说不出的邪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来人啊!余中简又犯病啦!

    我拄着简易拐杖一跛一跛地找到韩波,快速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举着食指在空中点得要飞起:“你给我紧紧盯着他,我看余瑜那个狗东西好像有复苏的苗头。”

    “小余不是说都融合了吗?”

    “谁给他下的诊断?还不是他自己一张嘴想说啥就说啥,他刚才很不正常你知道吗?”

    余中简在不远处跟几个驾驶员说着什么,神态镇定从容,没有一点变态的影子。韩波偷偷摸摸观察了一会儿,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你太敏感了。”

    我愠怒:“我看你脑袋迟早还得被砸,防人之心防人之心,怎么就教不会呢?猪!”

    韩波皱着眉转眼珠子,半晌道:“他怼高晨,你替高晨说话,他变态了,这样一联系起来,除了犯病,你就没感受到点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的?”

    “很明显,他吃醋了呀!”

    第59章

    人家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耳朵也听了眼睛也见了,余中简亲口把我和“欣赏的女孩”说得泾渭分明。所以他吃哪门子醋?除非他欣赏的人是高晨,吃我的醋,否则我没有理由相信他变态闪现是因为吃醋。

    韩波这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了信誉度,他不帮我盯人就算了,我自己盯,而且决定以后对他说的一切有关情感方面的见解都嗤之以鼻。

    奄奄一息的基地长和林队长被安置在俘虏们的卡车上,出发前唐大爷去看了一眼,基本同意余中简的说法。基地长没救了,随时可能咽气,如果能找到抗生素,把右臂切了的话老林还有一线希望。

    我们没有抗生素,只有几盒从沿路村民家搜出来的感冒,退烧或者防中暑滴剂等药品,在荒郊野外想创造出可以做手术的环境更无异于痴人说梦。换言之,不光光是老林,在上京的一路所有人受伤生病都得撑着,依靠自体免疫力来撑到痊愈。

    我被太阳晒得头昏,还坚持陪着高晨小张在卡车上照顾伤员。给两人各喂了一点清水,干粮却是一点也吃不下去。车子在道路上发出颠簸时,老林还能哼唧一两声,基地长则随波逐流没了任何反应。

    刘思诚和那个叫彭迪的男孩靠着车挡丧气地瘫坐,喃喃地问着:“没救了吗?真的没救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张炎黄一声接一声叹息,高晨脱下外衣支在伤者头上给他们遮阳光,俘虏们在车头后坐成两排看着这方,偶尔低声讨论两句,目光里除了后怕还有庆幸。

    其实我也觉得庆幸,如果当时反应慢一点,逃跑慢一点,今天不是我为人哭,就是人为我哭了。杨城和枫城都有幸存者在轰炸中身亡,也一定有像老林他们这样被炸伤砸伤的,却掩埋在砖土下无人得知。受了重伤没有立即死去,顽强地呼吸着,在那黑暗之中挣扎,绝望,把痛苦熬尽,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林和基地长有幸,遇见了两个对他们不离不弃的人;有不幸,不离不弃并不能挽救他们濒死的命运。

    这些联想让我很不舒服。病毒爆发后槐城乃至全国一夜之间变为丧尸的人数以亿计,在没有证据证明病源来自人为释放之前,姑且可以把它视作天灾。天灾已让人类损失惨重,偏偏还有些“大局为重”的家伙在人为制造困局,害死那么多幸存者,可恶又可恨。

    所以首都啊首都,哪怕你是只大象腿,我们这些小蚂蚁也要去啃一啃了。

    离柏城还有三十公里时,基地长死了。死前鼻子嘴巴不停地冒出鲜血,鲜红的,混合着小块小块不明物质的血,颈部以下胸部以上几乎都浸泡在血水里。吐完了血就开始吐血沫,等到血沫也吐完了的时候,他安静地歪了脑袋,从头至尾没睁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为此整队停车,张炎黄和刘思诚把他的尸体抬了下去,放在路边一道有杂草掩盖的枯渠中,铲了几锹土埋在上面,免了他曝尸荒野的悲惨结局。

    车子重新启动后不久,刘思诚摸了摸老林的额头,由于一直露天暴晒着,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发烧。老林的脸呈青黑色,五官肿胀,右臂伤处的血已经凝固了,看起来就是混沌沌一坨,比左臂粗了很多。

    小刘摸完仿佛下定了决心,对高晨道:“高连长,这样下去不行了,到了柏城休息时,请让那位老医生给林队长截肢吧。”

    高晨眉头紧皱:“条件太简陋了,没有酒精,没有麻醉,没有输血设备,甚至连一支消炎药都不能给他打,你知道截肢意味着什么吗?他可能会立即死亡。”

    刘思诚绷着脸:“不截他也会死,还会死得更痛苦。他的亲人都不在了,他的命是我救的,我替他做主。”

    高晨看我一眼,我以为他要问我意见,刚想说截就截吧,死马当成活马医,他却拿起对讲机,跟余中简汇报了这件事好吧,我现在还处于退位让贤阶段,做决定下命令什么的不归我管,他一向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我很想跟他说小心姓余的给你挖坑啊,他正琢磨怎么找茬呢,没想到余中简那边很痛快地答应了。

    柏城同样未能幸免,和我们同属北方一条线上的难兄难弟,被轰炸得房倒屋塌人尸无迹。我们继续清理路面,周边搜资,接力喊话,同时用塑料布在卡车上支出一个简易帐篷,留给唐大爷给老林实施截肢手术。

    唐大爷怒火冲天:“简直胡闹!我是不可能做这个手术的。”

    我拖着他胳膊不让他走:“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死?不做手术他还能多活几天,做了当场就死!”他伸手去扯塑料布,冷笑,“这是什么?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消毒呢,麻醉呢,器械呢,就在车斗上做手术,连把止血钳都没有,你们让我怎么做?拿斧子砍啊?”

    刘思诚目光呆滞:“就砍吧,您是医生,砍得也比我们有准头些,砍完了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胡闹!胡闹!”唐大爷气得脑袋乱摇,“截掉了坏肢就没事了?断肢端不处理好一样会坏死,一样会中毒,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处理?你们是不是以为切完了就让他敞着大面积创口躺在这儿,自己慢慢就能长好了?可笑啊!”

    刘思诚低下头不再说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唐的顾虑我们都能明白,可这事儿它就不是一个选择题。我扒住老唐肩膀道:“大爷,他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您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专业地把他胳膊截了,感染细菌什么的咱们都别管,他要是能好那就是奇迹,不能好,死了,也是意料之中,又没人怪你。”

    唐大爷翻眼:“我是医生,不是屠夫,你说的那是杀猪宰牛的方式,我不会!”

    三个男人走了过来,在一旁默默听了会儿,高晨开口道:“算了,不要勉强唐医生,小刘给他擦擦血,灌点水,让他躺得舒服点吧。”

    余中简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脸,听到高晨的话,突然道:“老唐,刀子斧子锯子有的是,烧点白酒消消毒,注意别切到动脉,切完了给他用皮带扎上,其他的听天由命。”

    唐大爷急了:“余队长,这不行啊”

    “就这么办,队里只你一个专业医生,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两个小时后不管手术能否完成,车队出发。”他不容反驳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我和老唐大眼瞪小眼,我耸耸肩,老唐气得跺脚:“说的多简单,切了用皮带扎上!还考验我,我看这就是为难我!”

    韩波冲他眨眨眼:“那你做不做呢?不做的话”

    老唐手心拍手背,对着我直嚷:“齐大夫你管不管了?他威胁我!”

    我表示爱莫能助:“我要是腿好了,还能体谅体谅您老人家的难处,可现在就是个瘸子管不了事啊,余队长这个人刚愎自用很凶残的,您还是听他的吧。”

    从那天起,老唐每天都积极主动地来给我复诊,敲敲这杵杵那,确定我完全不疼了以后鼓励我大胆扔掉拐棍走路,然后撺掇我抓紧时间夺回团队领导权。

    粗犷版截肢手术终于还是做了,在没有任何像样药品器械,甚至手术室都是四面漏风的情况下,老唐唯一被许可的要求是喝上一杯滚烫的浓茶。除了刘美丽作为他的助手全程从旁协助外,其他人没一个敢靠近大卡车斗的。

    我们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神形鬼样的丧尸都面对过,杀过,分尸过,掏心挖肺拉肠子过,按说早已把恐惧感从大脑皮层里驱逐了出去。可是当老林骤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嚎叫之后,我当真是吓得手麻腿软,胆战心惊。围观者无不面色惊恐,纷纷逃离来个眼不见耳不听为净。

    截的不是丧尸,而是一个活人的手臂,没有麻药,纯靠毅力硬顶,那声嚎叫里带着浓浓满满的有如实质的痛苦,残忍残酷,谁听了也受不了。

    我已经不记得那场“手术”做了多长时间,只记得余中简宣布出发的时候,唐大爷刚好从塑料棚里钻了出来,一身喷溅的血迹,破天荒要了一根烟,站在车斗上插着腰像个老辣的屠夫一样凶猛地抽完了。

    以前医疗队的几个人轮流照顾了老林几天,他在异常艰苦的环境里经历了发烧发炎,鬼喊鬼叫,抽搐晕厥,痛不欲生,终于还是没有死。当然也没有康复,就在车上半死不活地挺着,清醒五分钟,昏迷十小时的那种。

    过柏城也收了一份投名状,十六个人四杆枪,七袋共计一千四百斤大米;进入s省榆城境又收了一份,二十二个人。是的,只有二十二个人,没有大米,没有武器,只有穷酸的一点点干粮和水。要不是余中简说二十二个全是青壮年男性打群架用得上,我真想甩了他们赶紧跑,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打起来,一路还得拿粮养着,亏死了。

    车队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余中简决定节省时间全速前进,不再绕行国省道,直接走榆京高速奔向京城。

    这个决定是经过侦查后作出的,轰炸机也并非全没干好事,它在祸害完了榆城后,把高速上的丧尸密集群体也给炸了一通。虽然原先沥青混凝土的舒适路面被炸成了崎岖不平的乡村土路,但少了大量丧尸的拥堵,车队总算可以顺利前进。

    上了高速就没法在小村庄里过夜做饭了,只能落脚沿途的服务区。好处是有油料物资可拿,有卫生间可用,遇到大型区带宾馆的还能在床上伸开腿脚睡上一觉。坏处是服务区里角角落落丧尸不少,休息前总得耍开大刀杀几个来回。这时候青壮年多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上百名男性分队进去清理,基本三分钟以内就可结束战斗。

    我们像一队迁移的候鸟,在一日两季的天气里从南方迁往北方;像一群流离失所的逃荒者,没有固定居所,克服了丧尸侵扰,高温严寒,缺医少药,风尘污垢,净水短缺,食物种类匮乏等一系列困难,在隔三差五出现的飞机指引下,于十二月底的某一天,看到了首都的标志性建筑京华大厦百层之上那高耸入云的避雷针。

    人们纷纷下车,朝北方眺望着,互相攥着手激动不已,面露喜色——我猜的,他们都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但应该有喜色,吃苦受罪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我做了一个多月的瘸子,骨裂彻底康复,速度劲道爆发力更甚从前,感觉都可以去练无影脚了。拿了一杆普步,我三两下攀上大卡,又利索地爬上车头,站在高处望远方,发出了两月来最畅快地笑声,豪情万丈道:“哈哈哈!同志们,我们到了,城里的那帮大人物今天晚上就要做噩梦了,随我杀进城里去呀!”

    “全体上车,调头,后撤五十公里在励州服务区集合。”一个讨厌的声音不给我一呼百应的机会,打断了我的豪情。

    “喂!”我提枪指着他:“干嘛呀,前面出高速就直接进城了,后退干嘛呀?”

    他抬头朝我敷衍地一笑:“等会儿跟你说。”

    人们又纷纷上车,调转车头没有一丝犹豫,服从他的命令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那么我呢?谁还记得我是团队代负责人?那些后来加入的幸存者都跟着老人称呼我齐大夫,可是从他们嘴里喊出来,“大夫”这两个字好像正在渐渐变成字面上的意思,经常有人问我肝疼胆疼肾疼岔气了怎么办

    我跳下车头,顺势坐在靠拦边,跟一坨黑乎乎的人形物坐在一起,随口道:“老林,你左手练习的咋样了?”

    黑乎乎就是林队长,作为重伤员重病号,他没有享受过一天特殊待遇。除了在个别服务区睡过几天屋子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露天车斗里,风吹日晒糟蹋得没个人样,比和他同车的俘虏们还不如。

    余中简从不管他,只有高晨和张炎黄经常来送爱心。没人没枪没粮没健全身体的四无人员也不会提要求,老老实实窝在车上让纯天然的空气和野风来替他疗愈伤口。就这样都死不了,生命力刚得令人咋舌。

    他抬抬扎了绑带的小半只断臂,道:“练什么呀,胳膊也没了,腿也骨折了,我就是个废人。”

    “那我们团队可不养废人,你多吃一口饼干,我就少吃一口,什么贡献都不做,凭啥让你吃饭啊?”

    “我可以不吃,”他目光暗淡,“你们也随时可以丢下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救我,我早该死了。”

    他是不想活,神智清醒之后好几次在车辆疾驰中往车边爬着想自杀,都被刘思诚给拖回去了。

    我嗤笑:“咋啦,残疾了就不想活啦?四十多岁人了有点出息行不?你要是到阴间见了你丈母娘,她非得指着你鼻子骂,小子,老娘被炸死的仇你都没报,还敢下来见我?”

    老林用左手捂住脸,颤抖着吸气,好一阵平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丈母娘是被炸死的?”

    “刘思诚说的,他说你之所以在洛世奇基地里抢出头争表现,干些别人都不愿干的活,就是想让你丈母娘,你老婆和你儿子能过得好些。”

    提到这三个人,老林伪装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了,崩溃地捶着胸口哭起来:“我累死累活护了他们大半年啊,就这样都被炸死了,我的儿,才十一岁啊,呜呜呜呜!”

    我拍拍他的肩:“所以你不想要个说法吗?不想报仇吗?不抓紧练练左手,手刃仇人你提得动刀吗?死易活难,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你该挑战挑战有难度的,以后下去见了丈母娘绝对能挺直腰杆了。”

    只是没来及下卡车随口聊几句,不是故意给老林灌毒鸡汤,所以车子一停我头也不回地蹦了下去。他是受到激励从此振作精神,还是戳中痛点更加一蹶不振我并不关心,成年人,自己对自己负责。

    励州算是首都郊县,高速距离不到三十公里,我们没有下高速,在离励州出口最近的一个服务区停下车队,听余大指挥布置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首都的情况我们不了解,有多少基地,分别受谁人指挥,武装组织的人数和配备这些都是未知数。一大批人贸进首都内城不妥当,很有可能会被武装力量拦截分割,拆散到不同的基地或者区域,需要先派人进去侦查摸底。所以我们现在服务区安顿几天,待侦查结束后再制定详细的上访计划。”

    众人无异议,我举手:“侦查是怎么个侦查法,偷偷摸摸潜入侦查呢,还是光明正大投奔基地,打入敌人内部侦查?”

    余中简肃色正容地道:“先偷偷摸摸潜入侦查,被发现了就光明正大投奔基地,这个任务难度不小,将由我和高晨,周易,赖云飞四个人共同执行。”

    张炎黄和我同时举手异口同声:“我也去。”

    余中简道:“小张另有任务,齐爱风负责在服务区带队,把人员安顿好。”

    赖云飞能去我不能去?看你有点飘啊小子!

    “我不要,我要打前站!”我向前一步大声道:“如果你不同意,从今天起我就正式撤销你的指挥权!”

    第60章

    严肃而强硬的态度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我说撤销他的指挥权,姓余的一脸忙正事没空唠嗑的表情对我压了压手,随意道:“好,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就与高晨周易几人指东画西地讨论起任务来,而其他人也并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

    唐大爷踱到我身边,恨铁不成钢:“权力这个东西能随便转交吗?领导带病坚持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当初就是放权放得太痛快,现在好了,交出去要不回来了。”

    我瞥他一眼违心道:“大爷,权不权的我不放心上,你别老惦记这事儿。手术虽然粗糙了点,但总算是救了一条命啊,眼看必死的人了被您妙手砍回了人间,队员们背后都叫您神医呐。”

    “那是他命大挺过来了,关我什么事,以后别到处说他那胳膊是我砍的。”唐大爷背着手哼鼻子,“平时不打交道看不出来,这次强迫我做手术就能看出一个领导的作风了,激进,独断,不尊医道。你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个队里还有很多战斗力不佳或者压根没有战斗力的人,能用带兵那一套来管理吗?”

    我叹口气:“我也想把指挥权拿回来,可是您看人家现在威望多高,人人都愿意听他的,我说点啥没人当回事啊。”

    “唉,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没戏了。我当了一辈子医生,差点晚节不保,等安定下来是时候带几个徒弟了,有这样的领导以后以后难事儿少不了。”唐大爷摇着头走开。

    其实我有自知之明,论能力我不如他,论眼光也没他长远,倒不是真想撤了余中简自己带队伍,就是想以此为借口威胁他让我去执行任务。他不买我的帐,我就在一边默默候着,想等他们谈完事情再找他抗议。

    可是他这边谈完,张炎黄又上去领活儿了,我没找到机会插嘴,怨念深重地看着他俩。

    “爱风。”高晨走到我身边,“不高兴啊?”

    我一看见他就春暖花开,哪里会不高兴,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就是想跟你们一起去,心口冒着一团火,让我呆在后方也呆不住啊。”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金纸包装的糖果递给我:“你的手是真快,什么时候塞的我都不知道,喏,吃了吧。”

    我接过来,压不住想上翘的嘴角,“我不是塞了两块吗?还有一块呢?”

    “我吃了。”他微微一笑,“我不爱吃糖,可你不是说吃点甜的心情好吗,试了还真有效果,你也试试?”

    “是我告诉你的我当然试过啦。”糖还没吃心里已经甜透了,我自己都能感到脸上的笑容与平时不同,甜甜的,腻腻的,眼睛里都在冒小红心的那种。

    他见我吃着糖,又道:“别怪余队长,他也是为你好,混进大基地还是男的方便些,女孩子比较容易引人注意。你在后方任务也是很重的,大家的安全都靠你了。”

    拢共出去五个人,还有一百多壮汉在队伍里,说安全靠我显然夸大其词。但是我心情转好,听他说什么都顺耳,更不想和他有任何争执,闻言便点点头:“那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们回来。”

    余中简打发了张炎黄,站在离我们七八米外淡淡瞅着我和高晨说话,我与他目光碰上的刹那,甜蜜的表情来不及收转,便收获了他的冷笑,和一枚不屑的白眼。

    神经病,我还没去找你的茬呢,居然给我翻白眼!

    余中简四人一车,张炎黄独自驾驶一车,向着首都方向出发了,我把车队指挥进励州服务区。

    这是一个中型服务区,虽然没有汽车宾馆,但其他设施一应俱全。不过当我们停好车进入旅客休息区才发现,这里早被人洗劫得干干净净,除了工艺品店之外,连一个包装袋都没留下。

    在榆京高速中段,我们着实过了几天好日子,那些服务区都没有被幸存者进入过,土特产副食品和矿泉水都有一定数量的存货。可是越往北,服务区的质量就越差劲,所见无不是一副龙卷风刮过的景象,这显然是首都或附近郊县的幸存者们干的好事。

    说那里粮食不够吃,物资不够用我绝对不信。末日前首都人口差不多两千多万,人口密度极大,变异比例应该会比其他省市更高,丧尸不抢粮,城市物资储备足够幸存者使用,用得着冒着生命危险上高速服务区来扫荡吗?看来首都内的情况不简单啊。

    把男性分为十二组,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警戒,未成年人周边捡树枝纸张等易燃物,女性埋锅造饭,清数整理剩余物资。我虽然久未管事,安排这点工作还是手到擒来。

    在服务区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看着大家休息的休息,做事的做事,我心中的小算盘就没停过。余中简不让我参与摸底任务,可能主要还是怕我添乱,毕竟几次行动中我都有一冲动就置命令于不顾的毛病出现,一旦我想干架而他想撤退时,他没信心能治得住我。

    我们气场不合,在一块执行任务也容易发生矛盾,那不如就各干各的咯。

    下午四点多,张炎黄回来了,一回来就找余中简,听说他不在,便啥也不说弄了点干粮大口小口吃起来。

    “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瞧着他满头草壳子,不知这小子钻到哪里去了。

    张炎黄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是等余队长回来再汇报吧。”

    他年轻,不通世故,我当然不会生他的气,只懒洋洋道:“励县情况怎么样啊?”

    他惊讶:“咦,派给我的任务余队长告诉你了?”

    没告诉,但我可以猜,还可以唬啊:你不会忘了谁是咱们团队负责人了吧?他向我汇报工作不是应该的嘛。 ”

    张炎黄见我已经知道他的任务内容,便没再坚持等他的余队长,道:“不太好,高速就下不去,收费站设了关卡,有五六个人带枪守卡,我还是从旁边农田里翻过去才进了县城的。”

    “县城里面咋样?”

    “怎么说呢,”张炎黄有些疑惑的样子,“很干净,我在县里潜伏了近四个小时,没看到一只丧尸,但也没看到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幸存者,都是一些配枪武装人员出没,几个地点都有,平均四到六人。他们的行为挺奇怪的,就在路边走来走去,或者坐在一起聊天抽烟,很悠闲,我感觉就像”

    “看门大爷似的。”

    “对对,就像在看守什么东西。”

    我一拍自己大腿——现在也不敢乱拍别人的了,激动道:“你以前肯定不看新闻,励县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首都粮仓啊!没丧尸是因为都被清理了,没普通幸存者是因为都被转移了,现在肯定成了哪个大佬存物资的后花园,我们要把这里给占了,后半辈子不用愁!”

    张炎黄挺直脊背,诧道:“齐姐,你不是说来上访要赔偿的吗?占领励县,难道我们不回槐城了?”

    “从离开槐城那一天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满载而归重建家园,可是兵不强马不壮,手里没点底牌资本,你拿什么去跟人要赔偿?你目测励县现在有多少人在城内?”

    “连收费站那儿,得有个六七十人的样子。”

    我阴笑:今晚点兵点将,我们去把那儿给端了。 ”

    张炎黄为难脸:“还是跟余队长商量之后再干吧,现在枪支可不多,拼起来占不到上风啊。”

    冲动归冲动,但我从来不是一个无脑莽汉好吗?对我有点信心好吗?两个多月的旅途我没怎么管过事,但也没闲着啊。一路上把“兵者诡道”翻过来掉过去地研究,灵感层出不穷,暗暗策划了好几个确保上访成功,同时又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方案。例如伪装卧底方案,劫道绑架方案,跟踪暗杀方案,甚至红颜祸水方案都在我的备选计划里,只不过没放给大家公开讨论而已。

    如果公开征求意见了,大家就会发现,我的方案里没有一个走光明磊落路线的,没办法,实力不允许。鸡蛋碰石头不能硬碰,要么把鸡蛋裹进足够厚实的软套中,要么把鸡蛋冻成和石头一样坚硬的物体。

    可是即使有了碰的实力,也不得不考虑两败俱伤的结局,我只想伤敌,不想自损,那不用点奔放与猥琐并存的非常手段能行吗?

    劝说张炎黄跟我去干票大的,好说歹说他非要等余中简,我鄙夷甩发而去。当初他想救高晨时生死无惧,我顾虑重重,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倒是也学会顾虑了。只不过不是顾虑安全,而是顾虑余中简是否同意,一点面子不给我,简直是拿我豆包不当干粮!

    相比之下,韩波就活泛多了,我跟他说不支持我就绝交,而且我还会在全队范围内散播他性向有问题,暗中爱慕余中简的谣言。他气得破口大骂我五分钟,然后同意了。

    我找了傅华,找了刘思诚,找了柏城和榆城的幸存者代表,另外点了三十几个原荣军的外勤队员,统一告诉他们这是余中简临走时给我布置的任务——可悲啊,说是我自己主意没人听。

    入夜后,寒风凛冽,余大指挥果然没有回来。带好了所需装备的十二辆车从服务区悄咪咪地驶出,往励州收费站驶去。

    只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即开即到,我在匝道入口就停了车,拽着无所适从的张炎黄下来,“从这边翻下去,还是往前走点再翻?”

    张炎黄是被我找了两个大汉硬绑上来的,他愁肠难解:“齐姐,咱等等余队长的指令吧,你这样做能行吗?”

    “少废话!”我露出狰狞面目,“姓余的搞特务工作去了,回来还早着呢,一两百人就在这儿坐吃山空啊?道理我都给你说清楚了,你要是还不开窍就等着挨揍吧,带路!”

    张炎黄没法,只好领着我和两个退伍军人沿着匝道走了几百米,翻出高速,下到一片草丛中。

    我们猫着腰跟在他身后,行走在一片坎坷不平荆棘密布的土坷垃包上,不用任何照明设备,只靠微弱的天光躲避带刺的植株和分辨野路。

    走了几分钟,收费站近在眼前,下道一侧出现平房建筑,张炎黄说那是一个巡警队的房子。从后头绕过去直行,就可以避开关卡的堵截进入县城。

    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别在那所房子后面向收费站窥望。那处几个出口都落了挡杆,搁置了两盏大应急灯,有两个拿着枪的男人百无聊赖地靠在其中一座收费亭边上说话,从不时飘过来的笑声判断,就是长夜漫漫,互相扯淡。

    而巡警队的后窗里透出昏黄烛光,两侧有窗帘,但可能里头居住的人认为隐私问题不存在于目前世界,所以并没有拉。队员甲半蹲着从窗角往里看了一眼,很快给了个“三”的手势。

    这间房三个,别的房不定还有,我耐心地蹲在窗户下头,默默数着时间。跟韩波约好的二十分钟进入倒计时,很快,我听到了汽车碾压减速带的声音。

    “什么人!停车停车!”

    韩波在说话:“喂兄弟,不要开枪,我们也是幸存者,被丧尸追得没处落脚了,可以进城吗?”

    “这里不是幸存者收容所,你回高速去,再往前开几十公里就到首都郊区了,那里有基地。”

    “高速上有很多丧尸啊,回去就完了,我们只有五个人,兄弟给条活路走吧。”

    “不行,快掉头,不然我开枪了。”

    “千万不能开枪,几百只丧尸在后面追着呢!”

    窗户对应的那扇门开合了一下,有个男人在叫:“怎么回事?”

    “又来一拨跑岔路的幸存者,说高速上来了大批丧尸。”

    “卧槽,不是清理了上百公里了吗,又聚集了?真他娘操淡!”

    房前的男人骂骂咧咧走过去了。我打了个手势,几人蹑手蹑脚绕向巡警队正门。

    韩波车上的人都下来了,夸张地描述着暗夜尸群的恐怖,继续跟守卫们扯皮。而我们悄无声息推开了烛光摇曳的警队办公室。

    两个人分坐在一张长条凳的两边,枪不在手里,快乐地端着小酒正往嘴里倒呢。待他们余光察觉异常扫过来的瞬间,我们已经如猛虎下山饿狼抢食般扑了上去。

    四个人对付两个毫无防备的家伙难度约等于零,他们的呼叫在冲出喉咙前被强制压回,一人挨了好几记致命重拳,我那掰断颈骨的大招都还没放出来就全晕了。

    左右两边的房间看了一遭,并没有人,整个收费站就这么五个守卫。

    韩波还在商量恳求,拿着香烟硬往那三个人手里散,试图使他们放低枪口。我对张炎黄招手,带着他闪身出门,从房后借着夜色掩护绕了个大圈来到收费站出口面,那三个人身后的一个亭子间边上。

    当我和韩波及队员们交换了眼神后,我捏着细嗓子来了一声:“大哥要按摩不?”

    三人骇极狂抖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回头。就在这时候,韩波他们一拥而上,卸枪绊腿反扭手臂,结结实实给他们松了骨按了摩,轻松将三人拿下。

    我掏出对讲机打开,调到预先对好的频率,“傅队长石队长,安全,可以下匝道了。”

    三个人被队员们牢牢按在地上,眼珠子惊慌地四处踅摸,其中一人张嘴大叫:“来人,救”队员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嘴踩变了形。

    我蹲下来瞅瞅他,小匕首往脸蛋上贴了贴:“救?你想喊谁来救你?要不要试试是你的救兵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子快?”

    那人嘟嘴喘着粗气,眼睛瞄着刀尖方向不敢作妖了。

    “找点布把他们嘴都堵上。”

    韩波说:“只有绳子,哪有布啊。”

    “没布就用袜子,俩仨月没洗的袜子,又臭又硬塞进去,我看谁还喊得出声来?”

    韩波和队员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而张炎黄看看众人都没动,十分老实地道:“要不我脱?”

    三个守卫挣扎起来,被踩嘴的无法说话,另两个则立马小声表态:“不喊,我们保证不喊,你们想做什么随便做,千万别杀我们啊!”

    我挑了一个头顶脱发严重的男人,示意队员把他从趴姿改变成坐姿,将他那因挨打而飞到一边的几绺长毛拨回掩盖秃顶的位置,道:“问你几个问题,答好了不杀。”

    “你请问,我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他被反制胳膊压低了背,强撑着抬起脑袋,满脸真诚。

    “你们是哪个基地的?励州本地基地还是首都里的基地?”

    “烽火基地,是首都的。”

    “首都里有几个基地?”

    “大基地三个,小基地十几个吧。”

    烽火基地能把整个励州县划归自己管辖,肯定不是小基地,于是我又问:“你们在励州这儿呆着干嘛呢?”

    “守仓库。”

    “仓库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一部分枪支弹药,粮食净水,还有各类物资。”

    我跟韩波对视,心照不宣地兴奋一笑,“县城里有几个仓库,多少看守?”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城里人挺多,如果你们只是想弄点物资,那边房子里还有几百斤粮食,你们搬走就是。”

    “耍花枪是吧?问你多少仓库多少人!”我抓着小匕首冲他脑袋敲了一下。

    “十十个存放点,每个点六个人。”

    我啧了一声:“是谁给了你们基地长的自信,只派六十个人来守几十公里外的物资大本营?除非他今晚能从首都射出导弹来,否则对不起,这批物资要改姓了!”

    秃顶男懵然地看着我们几个,那眼神仿佛在说,七个人来抢劫,又是谁给了你们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