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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以杀人之道救人

    定定地对视了半晌, 叶甚终是挪开视线:“怪不得……”

    怪不得俞姑姑会选中她。

    怪不得大风执意替代她。

    因为她,原本抱了赴死的念头啊。

    准确说她已经死了,倘若再度赴死, 那是真真死透了。

    也怪不得这些事, 鬼身明明也能做,俞姑姑却非要等一具方便融气的肉身来助她成为画皮鬼。

    ——不这么做的话, 已死之鬼,何来骨血?

    叶甚苦笑着揉揉眉心:“从某种程度上说,俞姑姑比你爹更狠呐, 你爹姑且还算无心, 可俞姑姑的抚育之恩, 是实打实要你用命去还的。”

    安妱娣明白这话只是调侃,但依旧认真地反驳道:“不是姑姑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当然,如果姑姑不是了解自己, 知道她明白种种真相后会甘愿舍身, 未必会有那些年的照料。

    只是相处下来,姑姑一直拖到最后才告知她的用意,她也明白。

    姑姑不愿她受到所见所闻的影响, 而想让她自己做出决定。

    即使那个决定, 仍在意料之中。

    叶甚长叹:“安安啊……”

    “果然与我们不一样。”阮誉挽起她的手,淡淡地接过话。

    叶甚抬眼看他,看着看着,心头凝聚的浊气好似瞬间无了。

    “是不一样, 但这样很好,不是么?”

    “嗯。”

    但不是我,而是我们。

    ————————

    该问的都问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也不像能这么快结束,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叶甚又问:“他们这样多久了?”

    “没几日,毕竟之前还要做点准备,就你们来的前日开始吸收的。”安妱娣枯守在一旁,掰着手指数了又数。

    她内心其实比谁都焦灼,自己本抱了必死的想法,就不愿拉无辜的人蹚这趟浑水,若不是实在拗不过风满楼……“按姑姑的推算,我吸收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有修士帮忙,充其量也只能确保成功,快是快不了的。”

    阮誉倒不紧张,他再不喜欢风满楼,也承认此人担得起豪杰之称,无论身体抑或心性,无不足以承大事。

    面前两女多半关己则乱,于他看来,吸收是迟早的事:“那应该再过两三日差不多,论及体质,仙与人,总比仙与鬼相隔得近,他理应比你所需的时间短。”

    叶甚见风满楼虽还是端坐不动,但脸色的确平静了许多,心中大石总算落下,反观安妱娣一脸纠结,简直比吸收者本人更不忍直视,于是宽慰她道:“看样子没什么问题,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他么,尽管等好消息吧。”

    “……嗯。”

    “哦对,等大风吸收完后,就可以去开启法阵了吗?”

    安妱娣摇头道:“不行的。姑姑特意交代过,吸收仅仅是第一步,仙人留在菩提心的气息还未彻底融进骨血,得再多调养至少一个月。还有最重要的,法阵开启的时辰,必须与当年布下的时辰一致,也就是月圆之夜的子时。”

    这个答案麻烦是麻烦了点,倒也在叶甚预估之中。

    她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唔,果然还得找个僻静的落脚处,赶明儿去买个宅子好了。”

    这语气听得实在太过轻巧,把买宅子说得像买棵菜似的,出身微寒的安妱娣顿觉破费,心里自然过意不去:“不用了吧……”

    “你确定?我们连人带鬼有好几位呢,单独住块地才便于休养,也好进一步计划。”

    瞧她一脸局促,叶甚便忍不住打趣:“就算鬼不用,难道要刚吸收了菩提心的大风,跟着你住这千年破山洞?”

    安妱娣被说得磕巴住了:“那倒……也是……”

    叶甚头一回深刻认识到,按范人渣的挥霍水准来支银子也是有好处的,当即慷慨拍肩道:“安安放心,恕我直言,此地房价比起京城,那真的堪比白菜。”

    “……”

    回去时,路过那冢新坟,叶甚停了片刻。

    她收回抚碑的手,伸向身后:“不誉应该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之前安安同时说出‘我要杀人’和‘我要救人’的时候,我就在想,她要做的事,是不是类似于我们对夭夭做的,以杀人之道去救人。”

    阮誉接过那只微凉的手,牵着她继续走:“不能说毫无相似,但终究不一样。事实上,此举于长远,可以说救人无数,于眼前,也并未真正杀一人。”

    叶甚笑了,另一只手遥遥指向山下:“都说世上痛极之事是得到后再失去,你看住在那儿的人啊,千百年来,为了这条仙脉的继承无所不用其极,早已视为自己天经地义的所有物。此举是不伤及性命,可杀人诛心,剥夺仙脉在他们眼中,恐怕与索命无异。”

    “确实无异。”阮誉转头看着她,了然笑道,“这不是你喜闻乐见的吗?”

    叶甚怔了一瞬,旋即挑眉一笑,没再说话,只是五指使坏般的用力捏了捏,顺便撞了下手主人的胳膊肘。

    ————————

    接下来的两个白日,叶甚与阮誉都在为购置空宅而四处打探,只夜间才踱去山上,看看进展。

    最后看中了靠北一处独立出来的老宅,且不说它距离祭坛不远,面对的还是那座荒山,背临河岸,景色颇秀。

    宅子的风格与长息镇一脉相承,外由水墨青砖砌筑,内主体保留了最为传统的木结构,高墙封闭,马头翘角,重檐窄窗,简朴自然。

    除厅堂和厨室之外,有房六间,虽都不大,好在别有其出彩之处,即庭院的天井相对开阔,置身其中,阳光透过天井洒尽角落,教人放眼看去,就心旷神怡。

    风满楼那边仍没动静,叶甚拿出图纸,招呼她家小画皮鬼来瞧瞧。

    安妱娣看完也觉得不错,脱口而出的却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叶甚比了个手势,满不在乎地道:“非也,你以为它为什么独立而建?因为此地风水欠佳,不太合本地人的意。要不是老主人贪便宜,也不会跑这来造宅子,后来小主人自己能独立门户,立马搬了出去,卖到现在都没卖掉呢。”

    安妱娣闻言放心不少:“那叶姐姐拿主意就好。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又感觉这个价贵了。”

    “确实贵了。”叶甚赞同地点了下头,转而眨眼道,“不过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花钱买。”

    安妱娣大惑,不花钱怎么买?

    但见叶甚与阮誉相视一笑,故弄玄虚地竖起了食指。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投机取巧的事,谁能有十成十的把握?还是先卖个关子吧,如果成了,再告诉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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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子卖到第二天,风满楼一醒,安妱娣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正闭目养神中,她感到有人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还以为是叶姐姐又在开玩笑,猛一睁眼,便看见了三张笑脸。

    风满楼语气同笑容都是极其自信的,但也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的面容,才道:“原来小偷妹妹长这样,不挺好看的,干什么遮遮掩掩?”

    她又惊又喜,喜悦过后,对上三道打量的目光,又莫名臊得慌,垂下眸小声嘀咕:“谁让我输了……”

    卫余晖哈哈大笑:“娘子你看,我就说这丫头可以吧!”

    邵卿戳了他一指头,抱着安妱娣嗔道:“那你们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大丈夫还爱为难人家小姑娘,我就不同意这个赌,要是改之他们下了狠手怎么办?”

    两个大丈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小姑娘先沉不住气了,急忙出言维护:“叶姐姐才没有呢!”

    这回连邵卿都噗嗤笑了。

    叫得这么亲热,看来闭关的这段时日,他们不但是认识了,更是熟识了。

    正听安妱娣絮絮叨叨着经过,洞口处已有声响,是谓人未至而笑先来。

    叶甚满脸得逞后的神态,拉着阮誉说说笑笑,大步走进来。

    她正愁不够人分享此等乐事,一看清洞中情况,顿时喜不自胜:“大风、卫前辈、邵前辈,你们成功了?”

    风满楼点头:“那是自然。”

    他或许没那么敏感,但卫氏夫妇作为过来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男女的关系已不同之前。

    “成功是成功了,但你们俩……”连卫余晖也不由生出逗逗小辈的冲动。

    邵卿掩唇笑着接了四个字:“彼此彼此。”

    若换作常人被这么调笑,免不了面红耳赤胡乱争辩一通,可惜这两位是显而易见的异于常人——尤以叶甚为首。

    所以她不仅懒得松手,甚至明晃晃地抬起,直视回去:“还得多谢两位前辈以身教诲。”

    动作到了这份上,风满楼纵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好、好!”他掴掌笑道,“那可得道声恭喜,谁敢说二公不是天作之合?”

    因这句话阮誉难得多看了他两眼,头回不觉得这人的存在碍自个眼睛。

    叶甚同样多看了他两眼,见对方眼中一派坦荡,是真的纯为朋友感到高兴,并无任何别的心思,不像当年那个大风,她得以松了口气。

    夹在中间的三只鬼左看右看,六眼莫名。

    “二公”一词他们都听说过,可突兀地用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事已至此,已经成了自己人,没什么不好告知的理由,叶甚干脆地举手讨饶:“抱歉抱歉,之前初识时想尽量低调,所以没坦明身份,我是天璇教新任太保,至于他……”

    阮誉自己续了上去:“言辛是化名,真名由于估计诸位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不便轻易道出——在下姓阮,单名誉。”——

    作者有话说:【备注8.0】

    1.“同是天涯沦落人”,出自《琵琶行》,白居易(唐)。

    2.“念兹在兹”,出自《尚书·大禹谟》,意思是“念念不忘”。

    3.“避鱼不能算怕……避鱼!……仙人的事,能算怕么”和“空气莫名其妙变得快活了起来”,改自《孔乙己》,鲁迅。

    4.“谩道春来好,狂风大放颠。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出自《绝句》,杜甫(唐)。

    5.“赤脉如红线,贯穿骨间”,出自《续玄怪录·补遗·马震》,李复言(唐)。

    6.“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7.“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出自《乌衣巷》,刘禹锡(唐)。

    8.“空闻子夜鬼悲歌”,出自《曲江》,李商隐(唐)。

    9.“宿昔不梳头……惆怅底不忆”,出自《子夜歌》,乐府诗集。

    10.“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出自《道德经》,老子。

    11.“瘅恶彰善,夷凶靖难”,出自《隋唐祖颂》,薛道衡(隋)。

    第92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卫余晖和邵卿彼此对视一眼, 神色微讶:“天璇教太师?”

    尽管没有生前记忆,但这个广为周知的名字,他们在外飘荡时自然听说过。

    安妱娣因为很少离开这处偏僻古镇, 反应难免慢上半步, 不过一听这五个字,也立即想起来了。

    见阮誉默认, 卫余晖茅塞顿开:“怪不得,我和娘子后来还纳闷,何等修士竟会有那般通天贯地的仙力, 能寻得到真仙降世。”

    叶甚腹诽, 此等神操作, 我也没想到好吧——谁能想得到?

    想归想,她面上仍不忘笑着提醒道:“向自己人交个底是应该的,只是这种一提就容易引来注目的名字,大家心里有数即可, 对外还是称他言辛。”

    众人会意点头。

    虽说这个身份出乎意料, 在场也没有谁是趋炎附势之辈,就算百闻不如一见的天璇教太师站在眼前,也不至于扭转态度当成活佛供起来, 照旧是朋友罢了。

    招呼过后, 便不免回到正事上去:“大风可愿让我摸摸脉?”

    风满楼明白她的用意,戴着玉扳 指的那只手抬得爽快,倒是阮誉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一句:“你以凡身吸收仙宝,稳妥为上, 还是确认一下吸收得如何。”

    叶甚忍着没当面笑话这男人,伸出两指,专注探起脉象来。

    初始探得她稍稍蹙眉, 所幸抽回手时染回了笑意:“大风笃定的事情,果真没有拿不下的。菩提心大体已被吸收了,五脏六腑也没有受损,待休养一阵彻底与你融为一体后,绝对百利而无一害——什么长命百岁,那都是往短了说。”

    话一脱口她又有点后悔,在注定命不久矣的鬼魂面前说长久,实在欠妥当。

    好在那三位没哪个在乎这点,纷纷欣慰展颜,齐道“那就好”。

    风满楼同样没当回事:“长命百岁算什么,能帮着除去这令人生厌的仙脉,便是放干我满身血又何妨?再说,风某不过凡胎俗骨,全倚仗前辈们在旁相助,才能顺利挺过这道坎,怎么敢揽为一人之功?不胜感激。”

    说到这,他正对着卫余晖和邵卿,肃然抱了一拳。

    卫氏夫妇也不客套,长辈受小辈一礼,合情合理。

    邵卿笑道:“但话又要说回来,菩提心可是至阴至寒的仙果,吸收它无异于置身万丈寒冰之下,满楼小友心性坚定才是最重要的,无须自谦。”

    “行了行了,你们互相推来推去的自己不累,我看着都累。”叶甚赶紧打住,“刚好,天色也不早了,卫前辈和邵前辈可以隐在暗处跟过来,菩提心既已吸收成功,是时候去我新买的宅子了。”

    安妱娣一直感觉有什么事忘了,这会终于想了起来:“哦,对了,叶姐姐得……得……”她卡了下,实在不习惯说“得逞”这种多半带有贬义的调调。

    叶甚当然清楚她的意思,自家小画皮鬼文化欠缺,就不难为她憋出个文绉绉的好听词了。

    “得偿所愿,那是自然。”人已走出两步,回头打了个响指,“去了就知道了。”

    ————————

    之后一行人陆续进了宅院,不错是觉得不错,但……

    安妱娣低头瞅着庭院中心处一滩明显还很新鲜的血迹,十分不敢确定地问:“……叶姐姐不会跟人家打了一架吧?”

    叶甚无辜摊手道:“讲道理,我可没安安那种逼人打架的爱好——打得过也懒得打。”

    不过她转而又笑了:“但有一点倒是重合上了,我也和卖主打了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们能不能斩断仙脉。”

    叶甚信手一挑,天璇剑应召而出,垂直对准了那滩血迹。

    她按住挂着碧玺剑穗的剑柄头,掌心猛一发力,径直将剑刃按得穿血而过,生生钉进了石板地下至少三寸。

    “怎么可能?!”安妱娣吃惊不已,“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弟弟的仙脉是因为胳膊直接被咬断了,仙脉本身是扯不断、烧不断、也斩不断的,镇上人人都知道,连邪修移植仙脉,都必须绕开正面,整条抽出才行。”

    阮誉轻笑:“‘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卖主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叶甚补充:“还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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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

    卖主说是这间老宅的小主人,也已经是个中年汉子,他上下打量两人一圈,看装束显然是外地来的仙君,总不便轻易冒犯,心里不免嘀咕样貌好看是好看,可惜太年轻,人生地不熟的,还敢在本地人面前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急于脱手这只烫手山芋,加上顾虑两人身份,隔着衣袖摸了摸腕上那条赤红色的筋脉,忍下轻视赔起笑来:“仙君如果诚心要买,价钱可以再谈,就别再拿我寻开心了,你们既然晓得本镇的人有仙脉,也当听过它是不会被弄断的。”

    “听过啊,不然怎么想试上一试呢?”叶甚抱剑在怀,满脸好奇地反问,“你看起来这么普通,怎么却这么自信呢?我们两位可修习很多年了,手里拿的好赖也是把仙剑,不是什么破铜烂铁,说连根肉都斩不断,不一定吧。”

    阮誉内心发笑,知道她字字句句专往人家痛处戳,是在故意激将。

    长息镇的人坐享其成已久,不仅当仙脉是块宝贝疙瘩,更因为这块宝贝疙瘩多少有点自傲,比起别地不懂仙法的普通人,对修士定是没有那么看得入眼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脸上的笑终于开始挂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镇上又不是从没遇到过修仙的,管它是仙剑仙刀还是仙匕首仙斧头,没用就是没用:“仙君执意要赌?”

    “赌,为什么不赌?”叶甚重复了一遍赌注,“若我们都无法斩断仙脉,这宅子按双倍价钱付给你,如若不然,那价钱减半。”

    “此话当真?”

    “比你的仙脉还真。你要是担心这就我们仨,事后会抵赖的话,大可以去叫几个人过来旁观作证。”

    卖主一听这话就彻底放心了,握拳捶胸应了句“一言为定”便出门去叫人,跨出门槛时甚至急得差点被绊倒。

    叶甚望着那道乐不可支的身影,晃着碧玺穗子幽幽叹了声气。

    叹完状似认真地问:“不誉你说,他和待会叫来的人,心里会怎么看我们?”

    阮誉敲着言辛剑剑柄上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状态气定神闲:“唔,无外乎是‘冤大头’、‘人傻钱多’、‘头发长见识短’、‘无知狂妄小白脸’……”

    “打住打住。我就随口一问,你倒好,把人家难听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叶甚忍俊不禁,撞了下他肩肘。

    不消多时,卖主当真叫了一大帮子人来——生怕两位冤大头会反悔似的。

    好在庭院够大,众人围作一团,站是站得下,就是场面颇为壮观,逼得叶甚忍笑愈发艰难,忙不迭一推阮誉让他先上,她好背过身缓缓。

    缓够了听见身后吁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卖主绷不住的笑声,叶甚便知言辛剑没能做到。

    转身看去,锋利的剑刃一触及仙脉所在,乍看松软的皮肤似乎登时变得坚硬无比,无论怎么划拉,皮下那根仙脉都是完好无损。

    阮誉收回言辛剑,语气不甘且憾:“好生奇怪,这仙脉生于人身上,按理说也是肉长的,怎么会割不断?”

    叶甚跟着他一惊一乍地呼道:“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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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

    听到此处,安妱娣下意识问。

    “还能有什么然后?这血总不至于是我失败后被气吐的血。”叶甚指着地上的血迹,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我剑刚落下去,还没使力,仙脉一碰即断了,那血噗呲一下——差点飙我手上。啧啧。”

    除阮誉外的众人:“……”

    卫余晖先反应过来:“虽说富贵险中求,但改之不太像习惯冒大风险的人,你在立下这个赌约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把握了吧?”

    叶甚点头:“那是自然,前夜我们去了趟坟地,拿有仙脉的尸体试过。”

    “说来说去,我还是不理解。”在场最费解的莫过于唯一生于本土的安妱娣,“天璇教太师都奈何不了的仙脉,为什么叶姐姐能斩断呢?”

    叶甚拔出天璇剑,抬臂将它伸到面前:“确切说,不是我能,而是它能。”

    众人定眼细看。

    剑么,瞧着的确是把好剑,至于其他玄机,完全没看出来。

    阮誉便解释道:“之前忘了说,那段留在壁画内的回忆,或许你们只视其为一对陌生的仙人师徒,我们却认得他们的真实身份。那位师父,正是本教传说中的创教仙人,他的徒弟,则是天璇二圣另外的一位,临邛道人,华灼,华文后。长息镇的历史既已逾千载,那么这对师徒出现的时间,大致算起来确实符合。”

    临邛道人……华灼……华文后……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俱感熟悉。

    “而我的佩剑,谓之天璇剑,是创教仙人留下的。”叶甚在剑身上弹了一指,“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反过来想,系铃人也应当有解铃的本事,就像狐仙能恢复菩提心一样。觅蝶和仙脉,既然都是祖师爷搞出来的诓人玩意,旁人固拿它们没辙,但我猜这把与之一脉相承的剑,是可以做到的。”

    听她这么一解释,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邵卿服气道:“即便如此,仙剑有灵,改之能令这把天璇剑认你为主,也算不世之材了。”

    风满楼抓住一点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听说你是打算不花钱买的,可赌注不是价钱减半吗?”

    “对、对啊!”听傻了的安妱娣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道,“而且仙脉对长息镇的人有多重要,叶姐姐这是断了他的命根子,他肯放你们走?”

    “愿赌服输,他叫了那么多人证来,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至于减半后的另一半嘛……”叶甚笑笑,“我试过,只要把仙力经由此剑去温养断口,片刻便能恢复。所以我跟卖主说,如果可以彻底抹个零,就把他的命根子接回去喽。”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必要往后说得那么明白了。

    人家岂止是痛快答应?

    简直当场滑跪,捂着手腕那叫一个痛哭流涕,就差认自己做娘了——

    作者有话说:三人三鬼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常开启√(也是本卷最后的消停了)

    同小小花和小鱼儿类似,本卷最后还有两大回忆,所以长息镇一行(又名守甚如誉全国巡回诈骗会之永安站)不会太长^-^~~

    第93章 十月糍粑禄禄烧

    老宅地处靠边, 加上风水不好,周边无人家,倒让住在里头的三人三鬼落了个清静。

    叶甚打的本就是清修的主意, 换以往来到这么处山水好地, 必定游玩一番,如今知晓了这所谓的好山水底下藏了些什么东西, 出门走哪都会撞上觅蝶,看着就膈应,索性眼不看为净, 与卖主约好每日派菜农来送个菜。

    反观外头, 可没那么清静了。

    “买下宅子的女仙君一剑轻松斩断了仙脉”这件破天荒的大事, 托卖主叫来围观的那些镇民的福,短短数日,便传遍了长息镇。

    导致每日上门来的菜农,个个看叶甚的眼神, 都不比她看觅蝶好到哪里去。

    叶甚当然猜得到原因, 可惜不仅不在乎,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权当没看见。

    不过倒是逐渐发现了一桩有趣的现象——一旦她佩着天璇剑出门去接, 人家就不敢收钱。

    既然发现了, 怎么做的就无需多言了,有便宜不占,是老实人……不,老实鬼安安做的事, 可不是她叶甚的风格。

    说到自家小画皮鬼,卫氏夫妇得知“安安”的含义,也改口这么叫了, 甚至念及同是天涯沦落鬼一场,认了她做干女儿。

    整个宅子里,只剩下风满楼一人,还爱呼她“小偷妹妹”。

    再说这三鬼一人,时常处于一种诡异但和谐的闭环场面。

    邵卿算是管家主母,数着宅子里的物件,丢了找不到就怪夫君,卫余晖不认,就甩给满楼小友,风满楼就又开始调侃是小偷妹妹干的,安妱娣哪经得起他逗,一羞愤就找干娘叫冤枉,于是周而复始,也笑闹不止。

    至于另外两人,则永远在一旁看热闹。

    看得久了,叶甚突然联想到重生前,按理说也有这样一个自己当年不知存在的安妱娣才对,只是无从得知,那个安妱娣最后如何了。

    想到这她不禁叹气:“如果安安搬来救兵的不是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阮誉沉默了小会,却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好。”

    这显然是叶甚最想听的,便又笑了:“也是,傻人有傻福,没准傻鬼也有呢。”

    做人做鬼都太苦的安安,能误打误撞遇到他们,已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

    后话暂且不表,说回刚住进去的两日。

    说是六间房,实际上住只用得上五间。

    再用卫余晖的话说,夫妻是人是鬼是什么都不需要两间房。

    而关于鬼其实并不需要休息这点,再再用邵卿的话说,大家难得有机会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同人一样起居才合群。

    多余的那间,最后成了风满楼调息的房间。

    风满楼体格虽健壮,但到底是没有仙力的普通人,休养这段时日,还须修士每日用仙力帮他调上个把时辰,方能使吸收的菩提心彻底融入骨血。

    而卫氏夫妇虽也有仙力,但到底是鬼身,用多了仙力会消散得更快,叶甚便死活不让他们上了。

    叶甚不让他们上的同时,阮誉也不让她上:“调息的事,我来。”

    叶甚比其他面露顾虑的几位还多了丝无语:“……你确定?在云狐林透支的仙力还没恢复呢。”

    “已恢复几成,调个息还是绰绰有余的,至多暂时无法继续恢复而已,反正也不着急。” 阮誉淡声接道,边说边走到那间空房的门前,完全没给拒绝的余地,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罢。”

    安妱娣有些纳闷:“那为什么要特意去空房?”

    叶甚心里再无语太师大人的小心眼,表面还得帮他打圆场:“咳,他有洁癖!对,洁癖,不习惯别人进他的房间。”

    风满楼闻言提议:“那不妨去我的房间。”

    叶甚答得诚恳:“他洁癖挺严重的,也不习惯进别人的房间。”

    “……”

    阮誉当时不置可否,直到夜晚两人坐在庭院闲闲打牌时,才顶着满月清辉,说出了一点也不光辉的心里话。

    “不是我有洁癖,而是甚甚太无知无觉了。”他一语指出,“依我看,风满楼分明也很欣赏你,如果像你我这样相处久了,就算你不会对他动心,他可难保。”

    叶甚内心一咯噔,尽管是无心之语,但还真给他说中了。

    她赶紧打哈哈:“可是没有如果嘛。我还说依我看,现在的大风得知你我的关系后,对我变得客气多了,反而和安安更不拘束。”

    阮誉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旋即叹息道:“要么说你太无知无觉了……那与其说是不拘束,不如说是动心的前兆。”

    一句话惊得叶甚把牌全洒了,顾不得消遣挪到他身边:“你别吓我,你确定?”

    换作与自己不相干的谁,叶甚只会说“你别开玩笑”,但无人比她更清楚,风满楼与安妱娣的相遇,正是她重生后横插一脚扭转的结果。若按以往一事牵动一事的经验,风满楼为何对重生后的自己没动心,好像有点……说得通了……

    她越想越不能想,假如真这么算下去,自己这窟窿可捅大发了。

    阮誉自然不知她瞬间想了这么多,只是无奈地摩挲着她的手:“风满楼虽然爽朗,本质是个十足的正经人,没有你我爱开玩笑的习惯,却直呼‘小偷妹妹’,明明认识不短,还拿初遇时偷了他玉扳指的事调侃。之前你千叮万嘱随身带好的定位符,他可是直接撇下,跟一团黑气走了。还有,他宁肯舍身犯险,也要代替准备牺牲自己的安安吸收菩提心……”

    “如此种种,你真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些不一般吗?”

    叶甚第一次被他说得发怔,怔忡半天喃喃道:“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阮誉没有说话。

    心照不宣的沉默在夜色与月色交织中蔓延开来。

    如果安妱娣是普通人,别说阮誉,叶甚又何尝不乐意撮合自己的两位朋友,见到他们终成眷属?

    可叹人鬼殊途,可叹那具人形皮囊之下,终究不过是具无法长久的白骨。

    良久过后叶甚抽身而去,阮誉没有阻止,只是望着火急火燎的背影摇了摇头。

    ————————

    风满楼打开被敲响的房门,见是叶甚,表情有些意外。

    他收了收,笑着请人进来:“改之这会不陪那位反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叶甚黑线划过,太师大人的醋意果然长了鼻子的都能闻出来,念着交情没点破罢了:“……也没什么要事,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大风。”

    “什么问题?”

    叶甚想了又想,最终蹦出来的却是:“叶国皇室,你怎么看?”

    风满楼:“???”

    叶甚干笑两声,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圆回去:“我和他刚讨论到这个问题,起了分歧,所以想问问旁人的看法嘛……”

    “原来如此。”风满楼像是信了这套说辞,稍加思考后答道,“我乃一介草莽,与皇室哪能有什么交集,看法也和常人差不多,无非纵观其统治天下的数百年,还是挺值得百姓托付的。”

    思考之余他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见闻,唇角噙了点笑意:“悄悄多议论一句僭越的话,我个人看好二皇女为皇位继承人,他日若能称帝,必为中兴之主。”

    叶甚心里清楚他会这么想的来由,仍明知故问道:“哦?莫非大风见过那个二皇女?”

    “一面之缘,印象颇深。”风满楼笑了笑,“不过皇女自是不会留心到我的,我也只不过是在她私访民间体察民情时,有幸见识一二,皇室子女大多心高气傲,能如这位一般接地气,不啻社稷之福。”

    他夸得真心实意,叶甚却听得有种扶额的冲动。

    这番夸得她心虚的话,当年收了定胜阁阁主邀帖赴约时,她是听过的,时隔百年,再听一遍,愈发虚得慌。

    毕竟今时今日的二皇女,已不能完全算作是她,而是另一个她必须对着干的“自己”了。

    现在想想,重生前的那个大风,之所以会对自己动心,兴许正是由于一开始不经意留了个好印象,加上后面共同讨伐天璇教,相处久了的缘故吧。

    而这种种缘故,已不复存在了。

    没有因,何来果?

    ————————

    回来后叶甚靠在阮誉肩上,闷声交代:“瞎扯了点别的,还是说不出口。”

    “意料之中。”

    “唉,怎么办?感觉点不点破,都太难了……点破的话,没准阻止不了,还起到了提醒的反作用,不点破的话,又怕任其发展会越陷越深。”

    阮誉没再说话,只是翻过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观”。

    叶甚仰头望天,继续在心里长叹不止。

    是啊,不管最初是不是她无意导致的,现在都已经成了那两位自己的私事。

    除了静观其变,外人还能怎么办?

    ————————

    立冬之后,便是小雪。

    依山傍水的地方,纵入冬亦不显冷,一年当中估计只有区区几日称得上严寒,眼下才时值小雪,太阳尚艳得很,风温温的穿堂而过,过了一宿霜都半粒见不到,更遑论雪渣子了。

    到底是个重要节气,左右无事,不如入乡随俗,至于这俗是指何俗,那就是安妱娣口中的“十月朝,糍粑禄禄烧”了。

    糍粑是在庭院一起打的,众人轮番上阵,揉碎了从天井透下来的冬阳,将那缕缕温热捣进石舀中,裹进绵软又柔韧的糯米里,正应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对此兴致最高的自然是安妱娣,她死后十几年都没有干过这种事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还是人类孩童的时候,累并快乐着。

    其次是风满楼,最末明显是某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师大人——不过打糍粑需要两位协力,倘若其中一位姓叶,他还是愿意纡尊降贵配合一下出出力的。

    打好后,卫余晖便趁着热乎,将糊糊搁在案板上,端回了厨房,再撒些芝麻,拌入白糖,压扁成大块状,就算大功告成,且让它晾在那儿就完活了。

    再过两日,终于到了可以吃的时机,邵卿本想去把糍粑切成小块,结果发现灶台不知何时被自家夫君垒高了一尺有余,她身量较矮,干起活来实在不方便,总不至于飘起来干活,遂气冲冲地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怎么叫多此一举?”卫余晖摆手道,“我早就觉得原先太矮了,做起饭来一点也不顺手。”

    邵卿气结:“就许你顺手,没考虑我做饭顺不顺手?”

    “女子远庖厨,厨房里的粗活是男人干的,你不用插手。”卫余晖瞥她一眼,眼神奇怪,“我垒高灶台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娘子要做什么饭。”

    邵卿:“……”

    经过这么一段,当卫余晖端着切得齐整的糍粑,所见画面就是自家娘子还在庭院里,对着一众小辈数落他的不是。

    虽然小辈们纷纷很给面子地附和,可表情都是“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叶甚亦笑,笑的倒不是这桩小事,而是笑有些东西是销魂咒抹杀不掉的。

    她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咬耳朵:“听起来耳熟吗?”

    阮誉会意一笑。

    之前去定胜山除祟,闲聊时卫霁曾向他们提过父母,其中就说到了她家灶台修建得偏高,高得她娘意见很大,偏生她家老爹时而浪漫时而又格外不解风情,直接一句“修给我自个的没考虑你做饭”给撑了回去,给她娘气得搬到女儿房间住了半月。

    叶甚咬了口手上又甜又糯的糍粑,嚼着嚼着,莫名品出一丝苦味来。

    天杀的范人渣。她第七百四十八次如是想道——

    作者有话说:说到大风哥哥和小偷妹妹这对CP啊,还得从一个美好的午后说起……

    叶甚(纠结磕CP中):莫非是那个午后,安安听说了定胜山的事?

    樾佬:哦不是,是那个美好午后,樾佬正美美地准备睡午觉,然后突然想到主角团里刚好还有一男一女没有CP,所以决定让他俩凑凑啦^ ^

    阮誉(男友粉闭眼磕对家CP中):这个决定,相当之明智。

    叶甚:……

    风满楼:……

    安妱娣:……

    第94章 十月春酒介眉寿

    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庭院里,白衣红裳的女子忙忙碌碌, 一边以身示范指导青衫男子如何酿酒, 哼的调不知是哪的调,多半是随口胡编的, 但哼的词正是这句话。

    在旁围观的,只有安妱娣听了半天,都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也难怪, 比起文斗出身的卫氏夫妇, 和父母是文化人的风满楼, 她要是听得懂这些文人墨客的风雅,那才怪了。

    好在叶甚一一封好罐口,总算注意到了有道巴巴求教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抬眸笑道:“意思很简单, 是说十月收割了稻谷, 用稻谷酿成春酒,但愿这春酒能求得长寿。”

    她低头闻了闻淡淡的幽香,继续解释:“这不刚过了小雪么, 春酒最好就是在这之后酿造, 所以又叫小雪酒。储存好了这可是宝贝,待到来春之际,保证色清味冽,漱齿尤香。”

    “真的吗?”安妱娣眼睛一亮。

    只是那亮光一闪便黯了下去, 笑容略微勉强:“可惜开启法阵用不了那么久,完成姑姑的交代,就算我不用融骨消散, 也应该抛下这身画皮去早点投胎啦……到时候这些小雪酒,还麻烦你们帮我多尝几口、多长点寿了!”

    她尽量说得轻松,在场三人依旧心头一沉。

    叶甚又何尝不知,此事事了,安安不比中了销魂咒的卫氏夫妇和曾经的自己,碧落黄泉原有她魂魄注定的去处,基本是等不到来春了。

    又短又长的静默后,风满楼先抬指弹了安妱娣一个脑瓜蹦。

    “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帮’你多尝。”他看着那张皱起来的娃娃脸笑了,“小偷妹妹想尝鲜还不容易?到时候我们带上酒,去你坟前,满上整整一罐。”

    叶甚跟着笑道:“就是,等入春桃花开了,叶姐姐还可以再加点安安喜欢的桃花瓣,芳香更绝。”

    阮誉亦道:“叶姐夫可以作证,她酿酒手艺很好。”

    “……滚。”

    安妱娣揉了揉眼睛,似乎已经嗅到那清冽的桃花香气,点头甜甜地笑了。

    “好!”

    好一副温馨光景,比冬日暖阳更显融融。

    然而叶甚一笑过后,却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晚上她与阮誉除了打打牌,有时也会拔剑比划两下,抑或是坐到高墙顶上去赏月观星——长息镇的墙建得再高,对两人而言也是如履平地。

    其余的甭管是人是鬼,都是极有眼力见的,入夜后的庭院有更适合它的人占着,闲杂人等心照不宣地绕开就好,哪怕当事人绝对能做到视他们如空气,他们自己可不想当个不识趣的。

    所以入夜后的叶甚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对着阮誉长吁短叹道:“你说,一个人面对自己心仪之人,要怎样才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我去你坟前如何如何’这种丧气话呢?”

    阮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提醒道:“时间尚短,人未必意识得到。”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吧……”叶甚托着腮帮子,实话实说道,“即便大风意识到了,他一样会这么说的——境界真高,自愧弗如。”

    阮誉默了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我什么?”

    “假设你意识到了心意,且面对的是类似风满楼的境况,会作何反应?”

    叶甚倏地失笑,抱住他胳膊埋在其中笑了好一阵子,才抬头不以为然地答:“好端端做这种假设干嘛?无聊。要我说呢,像我们这种人,无需那劳什子春酒,都一定能仙寿恒昌。”

    阮誉不解:“我们怎么了?”

    “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叶甚狡黠地眨眨眼,“所以放心,我们这种祸害,一定会长命千岁千岁千千岁的。”

    是她一贯的胡说八道腔调。阮誉不禁莞尔,微微俯身抵住叶甚仰起的前额,垂眸侃道:“甚甚当真好文采,感觉看似在骂人,实则在祝福,又感觉看似在祝福,实则在骂人。”

    唇齿相依,双方暧昧的呼吸被拉得比千年更绵长。

    长得令他几乎以为听不见心底轻不可闻的喟叹。

    可他分明听见了,甚至听见了隐于其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宛如漏刻中的流沙,一点点落下的倒计时促音。

    ————————

    近来菜钱花得少得出奇,哪怕不佩着天璇剑出去吓唬人,比刚住进来那会都便宜了近半,叶甚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难免有些奇怪。

    只是想想那些人见了她大多话说不利索的样子,估计问了也是白问,遂作罢。

    不过宅内除了两位自带威慑力的仙君,以及不便露面的安妱娣和卫氏夫妇,毕竟还有一个人。

    背靠天璇教这座金山,风满楼带的盘缠充足也无用武之地,他干脆替金主去做了这件琐事,顺道询问下近日菜价是何情况。

    “大风问清楚了?是什么情况?”叶甚专注干饭,头也不抬地问。

    她并非贪口腹之欲的人,但卫前辈的厨艺真的是……

    太!绝!了!

    尽管听卫霁说过她爹有这项满分技能点,终究百闻不如一吃……

    叶甚咬着筷子,星星眼地瞅了眼卫余晖。

    不愧是承包了厨房还理直气壮觉得自家娘子压根不用考虑这档子事的男人。

    不过风满楼一开口,直接整得她下意识一激灵,星星眼登时灭了下去。

    “改之可还记得上回你问我的叶国二皇女?”风满楼吃相斯文,一点也不像山野草莽,边道出实情边面露赏识,“她以生辰为由,向陛下讨了不少国库银子,分发给偏僻老城,其中就包括永安,翻修城墙的款项便源于此。”

    叶甚差点呛住,真是人没遇见,却到处都有她的传说啊。

    她缓了缓浑身的鸡皮疙瘩,勉强挤出点笑意:“这些初来永安的时候,我听守门衙役讲过了,所以呢?”

    “所以人总得知恩图报。”风满楼接着道,“永安人感念皇女之恩,特意庆祝一番,自皇女生辰起七日,城中大小商铺摊贩,全都减了一半价钱。隔河名义上隶属于它的长息镇,自然也不例外。”

    安妱娣听他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熟人,忍不住讶异道:“大风哥哥居然认识皇女吗?”

    “怎么可能。”风满楼摆手笑笑,把之前那段见闻又说了一遍。

    不说还好,说第二遍时,他愈发感觉有哪处令他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扫到眼珠子快掉进碗里的某女才恍然大悟:“是了,原来是因为像你。”

    安妱娣疑惑:“什么像什么?”

    风满楼语气肯定:“自我认识改之起,总是时常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如今终于意识到,原来是因为她与二皇女的言行举止颇为相似。”

    叶甚猛咳数声——这回是真呛住了。

    妈耶,区区一面也看得出来?

    要不要嗅觉这么灵敏?

    阮誉打量了她一眼,察觉她反应大得有些 非同寻常,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确定?”他缓缓开口质疑,“实不相瞒,我也见过那二皇女一次,并未感觉有相似之处。”

    叶甚心道废话,你们俩看到的叶无仞中间差了至关重要的三个月,皮囊下面根本不是一个玩意好不好。

    她理了理两鬓的碎发,连连附和道:“就是就是,难道大眼睛梳这种刘海的都是皇女吗?”

    风满楼也只是随口一提,无意执着于此,便举杯道:“恕我失礼,自罚一杯。”

    罚完笑了笑:“其实,三言两语也看不出什么来,许是这类女子我见得少,不由自主联想到了而已。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真要比较,还是改之更随和些。”

    叶甚松了口气,顺便厚着脸皮拉踩了一下另一个自己:“皇女到底是皇女,我觉得自己怎么着也更有亲和力,你说是吧?”

    “哈哈的确如此!”

    这本是日常的小打小闹中一件尤为不起眼的小打小闹,唯有阮誉不知为何,记在了心上。

    他想起两人尚未戳破身份时,叶甚就提醒过他,尽量远离叶无仞。

    然后信口胡诌出的生辰,与守门衙役所说的叶无仞生辰一字不差。

    还有风满楼口中的“言行举止颇为相似”……

    他直觉叶甚与叶无仞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牵系。

    罢了罢了,时至今日,能说的两人都说尽了,不仅是她,他亦有最后的保留。

    既然不愿说,那就等能说的时候再说罢。

    ————————

    这日来送菜的是个模样秀气的青年,看着不像农夫,抛开装束倒像位书生,风满楼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合上门,冷不丁瞧见小偷妹妹藏在门后,努力扒着缝向外窥视,顿时哭笑不得:“你又不像你干爹干娘不便见人,只要没忘记披皮,想露面看看出来便是,干嘛老像小偷似的躲躲藏藏?”

    安妱娣破天荒没答话,直到再看不见门外的身影,她才神色落寞地回了头。

    看清她转过来的那张脸,风满楼瞬间猜到了什么。

    眼睛、鼻子、嘴巴……

    眼前这张脸虽是画出来的,但依稀能辨得出,与那青年有几分像。

    “他不会就是……”

    “嗯,他是我弟弟。”安妱娣斜倚在门扉上,抬头望着被天井截成四角的天,今日万里无云,却见她笑得比云更淡,夹着明眼可识的微苦。

    “做鬼变化太小了,几年、十几年……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只是见到阿祥都长这么大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这么这么久了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姐弟相认,别感动,是假的。

    叶甚(冷漠脸):哦,是真的我也不感动。

    第95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死后十数年来, 除了不得不夺的玉扳指和菩提心,安妱娣一直是待在长息镇附近的。

    可即使如此,她也从未再见过爹爹和弟弟。

    镇子说大不大, 但说小也不算小, 如果刻意避开,那还是很难撞上面的。

    至于原因,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无法面对吧。

    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出头,孩子再少不更事,怎么会不知道疼和怕?

    她幼嫩的心脏被冰冷的刀刃戳了个透心凉, 而拿着那刀刃的手, 是属于亲生父亲的。之后还被吊着最后一口气, 几乎是死了的身躯,却还残余了那么丁点的意识,令她能感觉到有一处地方,比心口更痛更痛。

    那是右手手腕。

    那是肌骨被生生剖开, 血肉被撕裂, 筋脉被一寸寸剥离,直到整条被抽出的痛。

    那是没有服下任何麻醉的切肤之痛。

    她明白父母对自己有生养之恩,明白为人子女理当顺从父命, 更明白爹爹是失手错杀, 而并非他的本意,所以就算破例撒了个谎,答应了那种恨极的要求,她也从未想过, 要真的去报复家人。

    可……明白归明白。

    她也曾经生而为人,是个摔了跤遭了罪就会哭会闹的孩子,心口处一片空荡, 取而代之的是肆意蔓延的埋怨和不甘,如破壳雏鸟,如雨后春笋,她抑制不住。

    后来跟着俞姑姑,得知了种种鲜血淋漓的真相,这种无法面对的心情,大概就彻底转为了不愿面对吧。

    她想象不到姐姐那些年饱受了多少折磨,她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注定做不到那种要求,但……她好像能理解对方满身的积怨和戾气从何而来了。

    没什么比至亲将自己拱手推进火坑更恨的,哪怕实际做出恶行的邪修,因为是贪图私利的陌生人,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只是杀人,比不得诛心。

    “小偷妹妹?”

    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回过神来,风满楼立在跟前,为了照顾她的高度俯下点身,挂着一贯爽朗的笑脸:“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想了。”

    安妱娣以前从不知道,世上竟还有大风哥哥和叶姐姐这样的妙人,他们似乎总能教身边的人跟着快活起来。

    不过稍有不同的是,叶姐姐能说会道,爱故意逗人开心,而大风哥哥可能是自己光明磊落,又活得洒脱,活得心无旁骛,使得容易胡思乱想的人自然而然地受到感染吧。

    她不再感伤,也学着开起玩笑来:“用叶姐姐买的颜料画的,可贵了,再捏就掉了。”

    全程围观的叶甚听见这话轻咳两声,相当壕无人性地开口:“尽管捏,颜色掉了我再买一打。”

    风满楼:“多谢太保大人友情赞助。”

    安妱娣:“……”

    眼见那只手逼近真打算继续,骨子里开不起玩笑的老实鬼尖叫一声,急火火捂着脆弱的脸皮跑了。

    风满楼追了过去,越追她越狼狈,甚至跑出了同手同脚。

    叶甚终于绷不住大笑。

    笑够了她又一点点收敛回去,歪头看向身边人:“你猜,安安会不会与弟弟相认?”

    阮誉沉思一下答道:“她应该不会主动相认。”

    “我猜也是。”叶甚耸了耸肩,笑得有点无奈,“不过如果人家多来几次,就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偷窥伎俩,怕是难瞒得住喽。”

    ————————

    一语成谶来得太快,才过两天就没瞒住,叶甚确然也是没想到的。

    想想也是,姐弟俩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深笃,自有专属彼此的默契在,她作为外人,考虑的只能是安妱娣如何,却完全没考虑过安祥如何。

    一连三日,前来送菜的都是安祥。

    除了某只浑然未觉还暗自窃喜运气好的画皮鬼,众人都觉察到了太过巧合,只不过他们对此顺其自然,也就默不作声地旁观了。

    第三日,安祥在宅门口等风满楼拿完了菜,告辞转身的刹那一下不慎脚滑,整个人径直向后栽去。

    眼见后脑勺就要重重磕在实木的门槛上,躲在暗处的那位终于坐不住了。

    安妱娣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般眼疾手快的时候,一个飞身冲将过去,一手托住弟弟的后脑勺,另一手则扶住他的背。

    安祥得以在门口稳稳坐了下来。

    见对方坐稳后她又慌乱起来,触了烫似的想抽回手,却被捉住了。

    因为背对着看不清安祥的表情,但能听得出他在低低地笑。

    “你……不准回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孩子气的命令。

    “好,我不回。”安祥当真没有回头,只是手抓得更紧,小声嘀咕了四个字,“憨憨阿姐。”

    安妱娣呆住了。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声叫唤了。

    安祥虽比她小了近两岁,却打小就鬼头鬼脑,比她机灵不少。有时候她反应不过来,犯了傻事,免不得被他拿去开玩笑,一口一个“憨憨阿姐”的叫,她一开始气得追得他满屋子跑,久而久之习惯了,便不着恼了。

    她半天没接话,双方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门口僵持不下。

    门内的风满楼实在看不下去,干脆站出来充当打圆场的人:“都猜出来了,还杵在那干坐个什么劲?进来说话。”

    这几日尽管她不说,但心里有多惦念弟弟,他们个个有目共睹,既走到这步,也没必要故意遮掩不肯相认了。

    安祥闻言松了手,苦笑道:“阿姐,我现在可以回头了吗?”

    安妱娣没开口,默认了他的话,低着脑袋自顾自走进了门。

    ————————

    庭院里布置雅致,不缺绿植,更不缺桌椅,风满楼指了一指,示意安祥随意,然后潇洒负手,非常正人君子地给姐弟俩留了独处的空间,快步走去了后院。

    走之前瞟了眼躲在假山后面非常不正人君子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祥先打量了一番安妱娣,毕竟姐弟分离已过去十数年,面貌自然不可能与往日一模一样,但依稀还是能看到记忆里的影子。

    他又观察了周围一圈,才缓声道:“原来住在这里的,就是带阿姐去做仙僮的仙君吗?”

    叶甚抠着假山石头,无声冷笑。

    她就知道,安安那个老不死的爹怎么可能会告诉宝贝儿子实情,估计等麻药劲过了,就告诉醒来的他,仙脉已经移植好了,阿姐也跟着仙君走了。

    安妱娣听得微微皱眉,好在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目光掠过那座假山,才点了点头。

    安祥“啊”了一声,语气略带失望:“那看来阿姐这次回来,不会待很久。”

    安妱娣仍是点了下头。

    安祥感觉得到她的疏离,不过过去这么多年,关系不比幼时亲密也很正常,他也只是想确认下阿姐过得好不好,这就够了:“看阿姐的样子,仙君应该待你还可以,爹后来骂得对,是我当时年纪太小,听多了乱七八糟的故事才爱瞎想。”

    安妱娣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上下扫了他好几眼,迟疑着开口:“阿祥你……还没有成家?”

    安祥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去年刚成的,是晚了点——但阿姐清楚的,我们安家一向不富裕,娘不在了,你也走了,家里只剩下爹和我两个能做事的人,就算阿姐把仙脉给了我,我要娶媳妇,不也得多攒几年钱嘛。”

    安妱娣眼神闪了闪:“去年……那你和弟妹还没有孩子吧?”

    说到孩子,安祥脸上的笑容实打实得遮掩不住,他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手掌呈弯状,比划了半个圆弧:“现在还没有,明年就有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安妱娣心里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先恭喜你们啦。”

    笑中又掺杂了几分怀念,面前这张脸,和自己相似是相似,但早不再是孩童的模样了。

    真是快啊,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阿祥,马上都要做爹了。

    只可惜自己这个姑姑,注定没办法抱一抱未来的侄儿,喝上一杯满月酒了。

    “话说回来,阿祥怎么会猜到是我呢?”姐弟二人絮叨了一会,仿佛回到了当年无话不谈的小时候,安妱娣逐渐卸下心防,笑容也多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询问这事。

    “憨憨阿姐果然还是那个憨憨阿姐。”安祥哈哈笑了她半天,指着门口道,“你不记得了?当年我们跑去永安听说书,你听了那个铃神的故事以后,非要在自家门顶上也弄个挂铃,老喜欢盯着它看,说叮铃铃的真好听。挂铃过久了锈了,就踩着我的肩爬上去,再换一个新的。”

    安妱娣愣了愣,她当时的确是念着这儿算自己最后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所以找了个挂铃,像生前一样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门口,只是……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垂眸叹道。

    “怎么会忘呢,我那会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安祥好气又好笑,继续说道,“而且哪有阿姐你这样偷看的,一回还能当是错觉,二回三回当我没长眼睛吗?我今天在门外是真心觉得,再不想个法子逼你出来,门板迟早给你挠穿了。”

    别说安妱娣,连假山后面的叶甚与阮誉听了都哑然失笑。

    然而笑不过一瞬就淡了下去,她抱着胳膊望着相谈甚欢的姐弟俩,压低声音问:“感动吗?”

    阮誉答:“不感动。”

    “很好,我也是。哎,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情呢。”叶甚又摊手笑了,笑得唏嘘不已,“暌违多年的姐弟相认,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吃个糍粑。”

    阮誉视线落在安祥身上,眸色有些复杂:“若是一般的姐弟相认,当然感人,可既知弟弟如今过得舒坦,是用他两位同胞姐姐的鲜血换来的……”

    “委实应验了那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叶甚接过了话,撇撇嘴角道,“即便他是无辜的,终究教人无法坦然视之。”

    他们何尝不明白,安祥从头到尾是不知情的,甚至还努力帮过安安逃脱魔爪,两位姐姐的死,并非他的过错。

    可难免会想——如果没有他,安安和她姐姐会如何?

    至少不需要牺牲了。

    安祥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安安可以念及亲情毫不介意,他们只是她的朋友,做不到完全不迁怒。

    “明知不对,依然迁怒。”阮誉淡笑道,“这就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叶·柳浥尘·卫霁·甚大型舌战现场(bushi

    (画面≈星爷电影《九品芝麻官》那个经典的大妈吵架名场面)

    柳浥尘:重男轻女有什么吵的?在本太傅眼中,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一种是皇家,一种是废物,敢问你是哪种?

    卫霁:吵什么吵,叫你儿子滚出来和我打一架,带着你的狗眼在旁边看清楚,到底谁重谁轻。

    叶甚:……你们厉害,是我给焚天峰丢人了dbq

    第96章 唇枪舌剑论尊卑

    姐弟俩那头倒是越聊越起兴, 一通叙话下来,已然重归于好了。

    安祥抬头看了眼天色,赶紧起身道:“不知不觉出来了这么久, 再不回去, 阿绿估计要担心我了。反正已经和卖主谈好了,以后都由我来送菜, 明日这时候再来看阿姐吧。”

    “好。”安妱娣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又稍稍犹豫了下,才含笑补充道, “不如带着弟妹一起来。”

    安祥笑着点头:“那就说定啰, 我走了, 阿姐坐着就好,几步远不用送。”

    “阿祥!”安妱娣下意识伸手叫住了他。

    安祥回了半个头:“怎么了?”

    “带人来归带人来,但……不要向弟妹还有……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 安妱娣哽了一哽, “总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在这儿,千万不要。”语气带了点央求的意味, 双手合十道, “拜托啦,这是仙君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