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将军!你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三思啊!”
副将和几个亲信军官顿时炸开了锅。
投明军?那跟把脖子伸进绞索有什么区别?!
赛义德被这阵喧哗激得伤口剧痛,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阴鸷地锁住阿卜杜勒的脸。
“阿卜杜勒,”
他叫出副将的名字,
“你告诉我,除了死在这里,或者被准噶尔人抓去当牲口使唤,我们还有哪条活路?!”
阿卜杜勒被问得哑口无言,跃动的火光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慌乱的阴影
赛义德环视着这群困兽般的部下。
“明军要什么?要的是这座城!要的是这片地!”
“而我们,知道城里每一条巷子,知道粮仓还剩多少老鼠屎,知道哈克那条老狗可能往哪个山沟钻!这就是我们活命的价码!”
他忍着伤口疼痛,一把拽住阿卜杜勒:
“带着这些去投准噶尔,换来只有屠刀!但明军……他们就是来占地盘的,他们需要带路的狗!而我们,需要一条活路!!”
沟里陷入死寂,唯有枯枝在火堆里爆裂的脆响。赛义德的话像兜头泼下的冰水,浇灭了他们最后一点虚妄的幻想。
“想堂堂正正战死,刚才在北门就该死了!”
赛义德自嘲地冷笑,
“现在,我只想活着,然后……看着那些把我们当弃子落的人,怎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咬牙撒开手,不再废话,对阿卜杜勒下令:
“找块白布,绑在矛尖上!还能喘气的,跟我走!去东边,找明军的哨探!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机会!”
阿卜杜勒看着赛义德惨白却决绝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部下眼中满满的求生欲,最终重重地点了下头。
明军前锋的大营里,收到前方消息的满桂,手里的炭笔“咔吧”地一声,掉在地图上。
“你说什么?!”
他简直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瞪着斥候,
“赛义德?哈克的侄子?!吐鲁番的主将?!”
“千真万确!前哨张把总认得他那副铠甲,还有他肩上那支断箭!人就在二里外,被咱们的游骑围着呢!”
帐内几个将领也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这还没在战场上照过面的敌军主将,就这样打着白旗来投降了?
这西域的仗,怎么打得跟儿戏一样?
满桂愣了片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这从天而降的功劳把老子砸得头晕!”
哈密半日而下……吐鲁番内乱自溃……
现在连敌军主将都主动来投?
这西域,怎么有种唾手可得的感觉??
这到底是泼天的富贵还是泼天的祸事?
皇太极那条毒蛇还没死呢!
准噶尔的狼崽子就在北边闻着味呢!
难道有什么阴谋?
但送到嘴边的肉,又没有不吃的道理。
“带过来!”
满桂按住腰间的刀柄,杀气腾腾地吩咐,
“仔细搜身,就让他带那个副将进来。另外,让韩千总的炮营,再往前压一里!告诉弟兄们,甲不离身,马不卸鞍,谁敢这时候掉链子,老子亲手剐了他!”
他倒要看看,这个赛义德,是真走投无路了来赌一把,还是藏着别的坏水。
不到一刻钟,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由远及近。
帘子掀开,两名明军士兵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被半架着的,正是赛义德。
他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肩上胡乱包扎的地方还在渗血,甲胄破损不堪,沾满血污尘土。
但当它他看到端坐案后的满桂时,眼里没有乞怜,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病态的平静。
后面跟着的副将阿卜杜勒,则紧张得多,眼神躲闪,手不自觉地在微微发抖。
满桂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赛义德,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口和那双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帐内火把噼啪,安静得能听到赛义德粗重痛苦的喘息。
终于,赛义德挣脱了士兵的搀扶,强撑着站直,看着满桂,用腔调古怪,能勉强听懂的汉话嘶声道:
“败军之将赛义德……率残部七百二十九人……向大明王师,请降!”
“愿献吐鲁番虚实,助天兵取城……只求……一条活路。”
满桂没急着搭话,手指在案几上笃笃敲击,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赛义德身上刮过。
“活路?凭什么?”
满桂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如重山压顶。
赛义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亮出了他的活命底牌:
“我知道哈克逃跑的确切路线和可能藏身地。”
“我知道城中最后三处隐蔽粮仓和武库位置。”
“我知道北面城墙有三处早年修缮的薄弱点,准噶尔人不知道。”
“我还知道……莎车宫廷里,谁想打,谁想降,分别是谁在牵头。”
帐内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几分。
满桂靠回椅背,沉默良久,突然嗤笑一声:
小主,
“哼,条件呢?”
“保我和我部下性命,战后,允我们解甲为民,或……为大明守边。”
赛义德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毕竟筹码都全部压上去了!
万一自己这些筹码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
满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旁边的周老四,又看向帐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火光冲天的城池,和北方虎视眈眈的狼群。
“押下去!分开看管,给他治伤。”
满桂终于下令,语气听不出喜怒,
“告诉韩千总,按他说的城墙薄弱点,调整炮位。再派两队夜不收,去他说的哈克逃跑路线附近摸摸。”
“得令!”
满桂站起身,走到赛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脑袋,暂时寄在你脖子上,”
满桂眼底凶光一闪,“若是敢骗满某人——”
他抬手虚指帐外漆黑的戈壁方向,一字一顿:
“就把你剁碎了,扔去喂野狼!”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诚意!”
赛义德惨笑一声:“将军明鉴!我等如今已是砧板上的肉,岂敢……岂敢诓了将军?”
满桂满意大笑:“哈哈哈,谅你也不敢!带下去!”
他坐回位子,摸着下巴,眼珠子一转,忽然咧嘴一笑,对周老四低声道:
“老周,你觉不觉得得,这西域吃起来容易得有点扎嘴?”
周老四面色凝重:“总兵,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肉,怕是裹着铁砂子,尤其是这种时候投过来的。”
“我知道!”满桂抬了抬手,眼中精光闪烁,
“这送到手里的刀子,得擦亮了,才能看清了刃口朝哪,能不能用!”
他望向西方,吐鲁番的火光映亮了小半片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传令全军,提前一个时辰造饭。拂晓……我看情况,随时动手!”
无论赛义德是真是假,吐鲁番的虚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