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青禾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去了青薇堂。
出门早,没赶上早高峰,到的也就早了一些。铺子刚卸下门板,采薇领着两个小丫鬟在洒扫擦拭,见青禾这么早过来颇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一笑,迎上来道:“姑娘今儿气色真好。”
青禾回应地点了点头,也不多寒暄,径直进了后头专留出来办公的小间。
采薇跟进来,利落地将这几日整理好的名册、考核记录以及预备带往杭州的货品清单一一摆开,她深受青禾思维导图工作法的裨益,准备出来的东西条理都十分清晰。
青禾细细看了一遍,心中越发满意。
采薇这丫头,成长的速度超出她预期,不仅将铺子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人员选拔和长途行装准备这等繁杂事务也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次南下杭州分号的人员是从京城两家铺子的伙计和学徒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又照着青禾制定的“培训考核计划”足足打磨了两个月。既要考察对产品知识的掌握、待客礼仪的熟练,也要看品性是否踏实可靠,是否适应离乡背井。
最终定下三人。
一位是安济堂的年轻伙计,唤作刘顺,他做了两年学徒,已经认得不少药材,性子也稳重。
一位是青薇堂叫喜鹊的小丫头,她手脚麻利、嘴甜心细,对妆品搭配颇有心得。
还有一位则是青禾特意从人牙子那里新买来、签了死契的小子,才十五岁,青禾给他取了新名字,叫来福。他看着憨实,力气大,主要是负责搬运货物、看守库房等粗重活计,这回也一并交给刘顺带着学些规矩。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
青禾让人将刘顺三人唤到后院天井里。三人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刘顺是一身靛蓝棉布短褂,喜鹊穿着杏子红的小袄配着葱绿裙子,来福则是灰布裤褂,都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
可能因为即将出远门,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盼。采薇在一旁立着,神色肃然。
青禾看着三张年轻的面孔,清了清嗓子:“该交代的,采薇姑娘想必都已交代清楚了。今日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此去杭州山高路远,不同于在京城铺子里按部就班。你们代表的是安济堂和青薇堂的脸面,更是咱们北地手艺和信誉的南传。有几句话,我再叮嘱一遍。”
她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第一,不论何时,行事谨慎都要放在第一位,莫要惹是生非。杭州繁华,诱惑也多,需要牢记本分,一切听从沈公子与杭州掌柜的安排。”
“第二,我希望大家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勤勉肯学。南北方气候、物产,乃至人的喜好皆有不同,需多看、多问、多想,将咱们北边的好东西带过去,也要把南边新鲜合用的东西、想法传回来。”
“第三,互帮互助。你们三人同去便是一个小团体,刘顺为长,需多照应喜鹊和来福。喜鹊心思灵巧,多帮着留意铺面琐事。来福踏实肯干,更要用心学。在外不易,唯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把事情办好。”
她顿了顿,见三人听得专注,才又换上稍缓和的语气:“当然,差事办得好,东家也绝不会亏待。你们的月钱,在杭州比照京城上浮三成,年底另有花红。若是分号生意兴隆,站稳了脚跟,将来你们便是元老,提拔、分红自有你们的份。若做得好,三年五载后想回京城,或是将家小接去,也都可以商量。”
底下三人,尤其是刘顺和喜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心里头的紧张被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齐声应道:“谨记姑娘教诲!定不负姑娘和采薇姐姐的信任!”
青禾看着他们满脸的踌躇满志,心中不由失笑。
自己这番恩威并施、前景描绘,搁在前世职场可不就是活脱脱的画大饼么?没想到穿越到了清朝,自己竟也无意中成了个深谙此道的资本家了。
不过,这饼她画得倒也踏实,只要他们肯干,她自然不会吝啬。
挥挥手让三人下去最后检查行装,青禾对采薇笑道:“这下,咱们往南边伸出的触角总算是有了实在的着落了。”
又在铺子里盘桓了半日,查看了新到的几批香粉、口脂的成色后,又和采薇讨论下月主推的端午驱蚊香囊样式用芸娘新试制的缠丝彩络打法,配以青禾调制的驱蚊草药包是否可行。
待到诸事忙完,已是日头西斜。青禾揉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心里却是一片踏实从容。果然,忙碌是治愈无谓情绪的最佳良药,手头有实实在在的进展,心里便不空荡也不焦虑,这是放之古今皆准的道理。
乘着暮色回到西直门宅子,刚进二门,冯嫲嫲便迎上来:“姑娘,高福高公公来了有一阵子了,在花厅里等着呢。”
青禾微微一愣。
高福亲自来,且等在家里,这倒是少见。
她脚下不停,口中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只说是奉了王爷的命,给姑娘送些东西来。老奴请公公用了茶,公公却不肯多言,只等姑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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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心下琢磨着,脚下已进了花厅。
只见高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边茶盏里的水已没了热气,他倒是坐得稳稳当当,不见焦躁。见青禾进来,高福立刻起身,打了个千儿:“给姑娘请安。奴才奉王爷的命,在此等候姑娘。”
“高公公快请坐,是我回来迟了,劳您久候。”青禾一边让座,一边示意杜若换上新茶,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掠过花厅地上放着的三个摞在一起的朱漆描金大捧盒,心中疑惑更甚。
“王爷让公公前来,是......?”
高福并不就坐,只微微躬身,态度是十足的恭敬,甚至比往日更甚:“王爷近日公务着实繁忙,脱不开身,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姑娘。又怕姑娘闷着,特意让奴才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姑娘送来,聊以解闷。”
他说着,指指那三个大捧盒,“东西粗陋,不值什么,只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青禾看了看那三个显然出自宫廷造办处的华丽捧盒,心道这若还叫粗陋,那寻常物件简直没法看了。
她也不推辞,含笑道:“王爷费心了,还请公公务必转达青禾的谢意。”
高福连声应了,见青禾没有当场打开的意思,便识趣地告退,只说王爷那边还有差事,不便久留。青禾让冯嫲嫲包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和几样新制的点心给他带着,亲自送到了二门。
转回花厅,青禾才让杜若和蘅芜将捧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装的竟是一套七巧板和九连环,样式倒与寻常的没什么两样,但胜在材质极佳。
七巧板是用各色珍稀玉石切割打磨而成的,有温润的白玉、碧绿的翡翠、嫣红的玛瑙、澄黄的蜜蜡,甚至还有罕见的孔雀石和青金石,块块晶莹剔透,边缘光滑,拼接起来图案华美,更像艺术品而非玩具。
九连环则是用赤金与白银细丝掐制而成,环扣精巧至极,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第二个盒子更让她惊讶。
里面是一架西洋镜箱,黄杨木雕花外壳,镶着玳瑁和螺钿,打开来,里面是装有巧妙的透镜和绘制着京郊各色风景的玻璃画片,青禾用手轻轻一拨,还能转动起来。透过镜筒看去,那些平面的画片竟呈现出奇妙的立体纵深感和远近变化,仿佛身临其境。旁边还有一叠新的玻璃画片,画的是避暑山庄、江南园林等景致。
第三个盒子最大,也最重。
揭开盒盖,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迷你厨灶模型。有黄铜打造的精致小灶台,仅巴掌大小,却带着可以真正开关的风门。有袖珍的紫砂锅、铁炒勺、小蒸笼,青禾打开看了看,觉得都可以作实用。除了这些,甚至还有一套包括刀、铲、漏勺在内的微型厨具,都是用精钢打造的,刃口闪着寒光。
旁边还配着几个小陶罐,里面分装着各色调料粉末,如盐、糖、桂皮粉、花椒末等。这简直是一个极度写实而奢华的微型过家家玩具,其工艺之复杂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青禾看着这三盒东西,半晌,轻轻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解闷的小玩意儿?这分明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和财力定制来的奇巧之物。
胤禛这人......表达关切和补偿的方式,也是如此的硬核和别具一格,绝不流于俗套的珠宝绫罗。和这样的人谈恋爱,有趣。
她让杜若和蘅芜将东西小心收好,自己拿起赤金银丝九连环回到书房,准备试上一试,换一换工作了一天的脑子。
金属环扣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看着虽然不难,却需要全神贯注,稍一分心便前功尽弃。她慢慢琢磨着,竟也渐渐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直到冯嫲嫲来请用晚膳,她才恍然回神,将解到一半的九连环轻轻放下。
晚膳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一道清炒的蒿子秆,一道酱烧的小黄鱼,并一钵冬瓜火腿汤。
青禾吃得心平气和,觉得味道咸淡适宜,胃里暖融融的。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想,大概就是如今这种状态吧。
收到价值不菲的奇巧礼物,会心一笑,却不会因此狂喜迷失。那人半月不见,偶尔想起,心中微澜,却不会因此怨怼自苦。她的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自己规划好的生活轨道上。
日子便这样各自相安无事地过着。
转眼进了五月,端午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街上开始有挑着担子叫卖艾草菖蒲的小贩,各家铺子也挂起了应景的装饰。
圆明园里,九州清晏的书房依然灯火常明,胤禛似乎比前阵子更忙了些,但隔几日,高福或苏培盛总会寻些由头,或是送几样时新瓜果,或是传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东西不重,话也不多,却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维系着那端与这端的联系。
青禾忙着青薇堂端午香囊的最终定样和铺货,安济堂也配了些防暑祛痧的应季药包,生意很是红火。
这日午后,胤禛刚与幕僚议完西北粮草转运的一桩棘手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苏培盛悄声进来换上一盏温度正好的六安瓜片,书房里是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窗外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
忽然,没来由地,胤禛想起了前年端午节。
那时他与青禾的关系尚在微妙阶段,她在西直门宅子独居,他派去的眼线还隐在暗处。眼线回报说青禾姑娘自己动手包了些粽子与宅中仆妇分食,样式与寻常枣粽、豆沙粽不同,似乎是用了酱油腌过的猪肉做馅儿,蒸煮时满院飘香。
那眼线机灵,设法得了两个送到他面前。
他尝了,粽子米粒油润晶莹,浸透了肉汁的咸鲜,中间一大块半肥半瘦的猪肉早已酥烂,入口即化,肉的醇厚香浓与糯米软糯的口感交织,别有一番粗犷扎实的风味,与他平日所食各类精巧点心截然不同,却莫名觉得十分落胃,十分痛快。
具体是何种滋味,时隔近两年,其实已有些模糊。但此刻回忆起当时那种味觉上的满足与新鲜感,不知为何,就十分想念她。
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紧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柔软的缺口。他忽然觉得,那些议不完的政务和算计不完的人心,可以暂时搁一搁。
“苏培盛。”
“奴才在。”
“传青禾过来。就说......天光甚好,本王欲往福海一带走走,让她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