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慢慢吃着。一口汤,一口饭,再夹一箸碧绿的菜苔。方才议事时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滞闷与烦躁,竟随着温热妥帖的食物下肚一点点疏散开去。
胃里暖了,僵冷的肩颈似乎也松快了些。
他想起她过年时送来的那份年礼。
宁神香他用了,气味清冽沉静,夜里批阅文书时点上确能让人心绪宁定几分。秋梨膏他也尝了,齁甜的饴糖蜜水他素来厌弃,这膏子却清润微甘,润泽得很。
东西不算顶富贵,甚至有些过于朴素,却是他年前年后收到的万千节礼中唯一拆开后真真切切用上了,且觉得有用的。
她送的礼,和她这个人一样,务实。
不虚头巴脑,不谄媚邀宠,就在她认为该尽心的范围内把事情做到实处。
胤禛放下汤匙,拿起细瓷小碗里温着的清茶,漱了漱口。
茶是明前龙井,也是她备下的,说是饭后清口最好,不夺味,也不伤脾胃。
“苏培盛。”
门帘外几乎立刻有了动静,苏培盛弓着身子,脚步又快又轻地滚了进来,一路上恰到好处的恭顺都堆在脸上:“奴才在,王爷有何吩咐?”
他眼风飞快地扫过桌上几乎用尽的膳具,心头先是一松,自从青禾那丫头来了之后,主子胃口确实变好了。
胤禛没看他,只拿着素白的布巾慢慢擦着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儿的天气:“她最近怎么样?”
苏培盛心领神会。他若还需琢磨或确认“她”是谁,那总管太监明儿就该换人当了。他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乖觉。
“回王爷的话,青禾姑娘自打初六调过来,每日都是卯时三刻准点到小厨房。先是查看当日送来的食材是否新鲜齐备,然后便是生火、烧水、预备着。头几日,姑娘瞧着有些紧绷,像是……像是等着王爷随时传唤考较似的。”
胤禛听着,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才抽新芽的石榴树上,嘴角忍不住动了动。他能想象出她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后来见王爷一连半月没过来,姑娘便渐渐松下来了。每日依旧认真备着菜,只是闲暇多了不少。”
苏培盛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说得太闲显得姑娘怠惰,又得如实禀报,“奴才冷眼瞧着,姑娘是个会给自己找乐子的。天儿好的时候,她常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要么做些针线,要么……要么就看些书。”
“书?”胤禛眉梢微挑,转过脸来。
“是。”苏培盛忙道,“姑娘大概是怕园子里日子闷,悄悄带了几本闲书进来。奴才也悄悄瞧过一眼,都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一本是《山海经》图注,一本是《今古奇观》,还有本《笑林广记》,许是用来解闷的。姑娘看书时极安静,有时看到有趣处,自己抿嘴笑一下,也不出声儿。”
胤禛想象着那画面。
春日安静的午后,阳光铺满小院,她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或许唇边还带着一丝沉浸其中的浅浅笑意。
“她饮食如何?”胤禛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姑娘吃用都挺简单,常用小厨房现成的食材给自己做些合口的。前儿做了一碗鸡茸小米粥,配着酱瓜。昨儿好像是用了些鲜笋和腊肉,炒了个菜,就着米饭吃了。偶尔也会蒸个小小的枣泥糕当零嘴。瞧着气色比刚调过来时好些,没那么清减了。”
苏培盛答得细致,连她吃了什么都记得。这原是他分内之事,王爷虽撤了明面上的监视,但该留心的一样不能少。
胤禛微微颔首。
能吃能睡,还能自得其乐找书看,看来是适应了新差事。
是了,她总是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管他赏赐下多少金银衣料珍玩药材,不管他表现出多少超乎寻常的关注与回护,她似乎总是稳稳地站在她认为该站的位置上。
不往前多踏一步,不伸手索求更多,不因他的垂青而沾沾自喜或惶恐不安,只专注地把手头差事做到尽善尽美。
这种心无旁骛的定力,竟让他觉得……有点像。有点像另一个维度里的自己。
在皇阿玛面前,在众多虎视眈眈的兄弟眼中,他不也正是这样么?
不争不抢,至少明面上不争不抢。
只埋头做事,把交办给他的各项繁琐政务一件件厘清、办好。不刻意彰显功劳,不抱怨差事苦累,不因皇阿玛偶尔的赞誉而忘形,也不因兄弟们的排挤打压而失态。
所不同的是,青禾那份稳,是一种消极的淡然,但求自保。而他的稳,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与不甘的野心,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蓄势。
想到这里,胤禛嘴角的弧度变成了苦笑。这种联想着实有些荒谬,又莫名贴切。
“她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