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密室。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二掌柜段山海,正襟危坐。

    “东家,如何?”

    李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九死一生。”

    段山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玄没有隐瞒,将御书房内与乾元帝的交锋、凶险的博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所以,宇文拓来了。名为保护,实为监军。”

    李玄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他是皇帝悬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段山海沉声道:“属下明白。东家有何吩咐?”

    “启动计划。”

    李玄的眼神变得深邃:“即刻起,以最高规格筹备前往大炎国的船队与物资。所有账目、人员、货物,全部做两套。一套明的,给宇文拓看,必须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另一套暗的,才是我们真正的核心。”

    段山海重重点头:“那宇文拓……”

    “他?”

    李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想做监军,我就让他做个舒舒服服的监军。”

    “给他最好的院子,派最机灵的丫鬟伺候。”

    “他要看账本,就把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搬几百本过去,让他慢慢看。”

    “他要巡视船坞,就带他去我们专门打造的‘样品船’上转转。”

    “我要你用这些,把他给我死死缠住,让他变成一个睁眼瞎,一个顺风耳!”

    “我要让他每天都觉得尽忠职守,却连我们船队真正的船帆长什么样都摸不到!”

    段山海领命退下,密室的石门缓缓闭合,内堂重归寂静。

    李玄并未起身。

    片刻后,他身后的书架向一侧滑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中走出。

    来人正是苏轻语。

    她身上没有商号大掌柜的杀伐决断,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公子,都解决了?”

    她的声音温润如玉,驱散了密室中残留的冷硬。

    “暂时。”

    李玄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皇帝老儿给了个烫手山芋,还派了条看门狗。”

    苏轻语走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条狗,交给我便是。公子只需安心做自己的事。”

    “北境的粮道已经铺开,三万石粮食明日便可分批运出,南洋的香料船队也已抵达泉州港,账目清点完毕,利润比预估高出两成。只是……”

    “只是什么?”

    “四皇子那边想来见见你。”

    李玄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

    “不必理会。”

    苏轻语不再多言,只是手上力道更轻柔了些。

    ……

    宇文拓被安排在商号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名为“听涛苑”。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他自己的将军府还要奢华几分。

    可他心中却无半点欣赏之意。

    正当他烦躁地踱步时,苏轻语莲步轻移,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宇文将军,小女子苏轻语,是商号的大掌柜。”

    “公子吩咐了,寻仙之事乃国之大事,万万不可疏忽。”

    “这是我们为船队筹备前期物资的部分账目,还请将军过目核查,免得出了纰漏,我们担当不起。”

    她的言辞谦恭,姿态柔婉,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宇文拓心中冷笑,核对账目?

    怕是想用这些东西拖住我吧!

    他倒要看看,李玄能玩出什么花样。

    “有劳苏掌柜。”

    他沉声应下。

    苏轻语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下一刻,宇文拓的眼角开始抽搐。

    十几名伙计,用独轮车推着一摞摞半人高的账本,吱呀呀地进了院子。

    账本被垒在院中的石桌上。

    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苏轻语掩唇轻咳一声,歉意道:“将军见谅,商号业务繁杂,这些只是去岁与前年部分分号的采买流水,后续还有船坞营造、人员雇佣等账目,轻语会陆续为将军送来。”

    宇文拓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眼前这座“书山”。

    再看看苏轻语那张无辜又真诚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查!

    皇帝的命令是监军,他若连账目都不看,岂非失职?

    可这要查到何年何月!

    好一个李玄!

    好一个通源商号!

    两天后。

    皇城门外,身高两米的裴擒虎带着一队精锐护卫早已等候在此。

    城门洞开,两道身影并肩走出。

    李玄神清气爽,步履从容。

    而他身旁的宇文拓,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眼神涣散。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过去两天两夜,他几乎不眠不休。

    在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和货物名称里打转,脑子里至今还回荡着算盘的噼啪声。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监军的,是来给通源商号做苦力的!

    “东家!”

    裴擒虎洪亮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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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步迎上,对着李玄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一旁的宇文拓时,却像看一团空气。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宇文拓的拳头再次握紧。

    裴擒虎侧身,为李玄让开通往马车的路。

    那是一辆极为宽敞的四轮马车,由两匹神骏的北地良驹牵引。

    赶车的自然是李玄的专属马夫,石头。

    而另一边,宇文拓的坐骑。

    只是一匹从驿站临时调拨的普通马。

    他站在马旁,看着那辆奢华得堪比亲王座驾的马车。

    再看看自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堂堂监军,皇帝钦派,待遇竟连对方一个商贾都不如?

    这是羞辱!

    宇文拓死死攥着缰绳,可裴擒虎和他身后那群煞气腾腾的护卫就杵在那。

    一道道目光跟刀子似的,让他把所有怒火都咽了回去。

    忍!

    “出发!”

    裴擒虎正要挥手下令。

    “且慢!”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城内驰出,为首之人穿着蟒袍,气度雍容。

    “是四皇子!”

    人群中有人低呼。

    宇文拓眉头一紧,四皇子乾平?他来做什么?

    乾平翻身下马,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径直走向李玄。

    “听闻李公子今日启程,为父皇奔波寻仙,本王特来相送。”

    李玄拱手还礼:“殿下有心了。”

    乾平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亲近。

    “父皇将此等大事交予公子,可见对公子的信赖。只是……不知父皇可还有其他交代?朝中局势复杂,公子此行,若有需要本王之处,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