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大乾卫指挥使王城，身着不起眼的青色便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
他整个人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刀，没有丝毫锋芒，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
在朝中，王城是孤臣，是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恶犬，是所有文官集团都想弹劾却又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陛下。”
王城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没有半点情绪。
乾元帝将那本账册扔到他面前。
“看看。”
王城捡起账册，一目十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上面记录的不是通天大案，而是一份寻常的采买清单。
可他捏着册子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南盐务，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乾元帝的声音冰冷如铁：“朕要你，带着大乾卫的精锐，立刻南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拿着这本账册，给朕……杀！”
“凡是名列其上者，无论官阶多高，背后是谁，一体彻查！反抗者，格杀勿论！”
“朕要你，为通源商号扫清一切障碍，此事很重要，你，明白吗？”
此事很重要这五个字，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分量。
王城将账册揣入怀中，重重叩首。
“臣，遵旨。”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王城起身。
当天深夜，三百名大乾卫精锐，换上便装。
分批次秘密离开了京城，如三百道索命的幽魂，直扑江南。
玄府不远的一处隐秘宅院内。
李玄刚刚写完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极其简单。
“鱼已上钩，可以收网。”
他将信纸卷成细筒，塞入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管中。
“去吧。”
………
江南通源商号分部。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却凝重如冰。
数十名来自天南海北的掌柜、管事，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主位上，苏轻语正静静地看着沙盘。
那是一副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旗子。
标注着各大盐场、运河、官道以及盘踞的势力。
当那只信鸽落在窗台时，她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她取下信，展开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抹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果决与锋芒。
“传我命令！”
“江南所有暗桩，即刻启动！”
苏轻语的命令，瞬间通过通源商号遍布江南的秘密渠道晕染开来。
一夜之间，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江南彻底张开。
扬州，四海钱庄。
江南盐商联盟的巨头之一，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王荣，此刻额上正冒着细密的汗珠。
“你说什么？我那五十万两银子的票号，暂时不能兑付？”
掌柜是个面团似的胖子，脸上挂着假笑。
“王东家，实在抱歉，近来风声紧，上面有令，所有超过十万两的大额票号兑付，都需严查资金来源，还要三家铺子作保。您也知道，这是规矩。”
“规矩？老子的银子存在你们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王荣一拍柜台，震得算盘珠子哗哗作响。
掌柜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王东家，您是体面人，别让小的们难做，如今外面都在传，有的大盐商……手脚不干净，跟江上的水匪有勾连，我们开门做生意，求个安稳，可担不起这个风险。”
他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前来办事的商贾，看向王荣的眼神立刻变了味。
恐慌，是最迅猛的瘟疫。
王荣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掌柜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钱庄的规矩，这是针对他的“规矩”。
他立刻想到了拆借，可当他派人去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几家盐商那里周转时。
得到的答复要么是“手头紧”，要么是干脆避而不见。
恐慌已经蔓延，没人敢在这个当口和他沾上关系。
资金链，是商人的命脉。
通源商号这一刀，直接捅在了盐商联盟最脆弱的命门上。
同一时间，姑苏城最热闹的说书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声情并茂地讲起了新段子《盐山里的黑心狼》。
“话说那扬州城有位盐商，富可敌国，表面上是善人，可背地里呢？他勾结太湖水匪，将私盐当官盐卖，赚那断子绝孙的黑心钱！前几日，张家村的渔船在太湖捞上来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嚯！全是雪白的私盐，箱子上还刻着一个‘王’字！”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真假掺杂，引得满堂喝彩。
角落里，几个盐商联盟的核心人物脸色铁青。
他们都姓王吗？
不。
但所有人都知道，扬州盐商之首，正是王荣。
这盆脏水，泼得又脏又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盟友，在巨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江南各大盐商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打击搞得焦头烂额，忙于自证清白与内斗之时，两天的时间悄然而过。
江南首府，临安城外的一处废弃驿站。
王城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麻衣，整个人混在三百名同样装扮的大乾卫精锐中，毫不起眼。
一名斥候装扮的下属，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指挥使大人，城里已经乱套了。”
“盐商联盟内部狗咬狗，钱庄挤兑，流言四起。”
王城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那柄刀藏在粗布衣衫下，如同他本人一样，收敛了所有锋芒。
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奉的是皇帝的必杀之令，带来的是能踏平任何一座豪门望族的三百恶狼。
可预想过盐商们会负隅顽抗，会动用私兵，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酷烈镇压。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群即将被宰杀的肥猪，自己先在猪圈里打得头破血流。
不见刀光，不见血腥。
处处都是釜底抽薪的阴损招数。
王城的心思何等缜密，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皇帝的怒火是雷霆，从天而降，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而眼前这番景象，更像是一条潜伏在水底的毒蛇，在雷霆落下之前，就已悄无声息地咬住了猎物的脚踝，注入了致命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