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下山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路比白天更加难走，石阶湿滑，两旁的树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鬼魂在哭泣。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顾清走得很稳，也很急。
镇魂钟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像是背着一座山。他知道，这口钟是玄尘唯一的希望。一个月，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破解阴尸丹的方法，否则……
他不敢想下去。
快，再快一点。
就在他走到半山腰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顾清心中一凛，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几个人影出现在山道上。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整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他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都是黄泉会的打扮，手里拿着刀剑，眼神凶恶。
“确定他往这边走了？”斗篷人问，声音沙哑。
“确定。”一个黑衣人回答，“山下的马还在，他肯定是徒步上山的。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追。”斗篷人简短地说，“薛大夫有令，务必截住他，夺回镇魂钟。”
几个人加快脚步，朝着山下追去。
顾清躲在树后，心跳如鼓。
黄泉会的人怎么知道他在这里？而且还知道镇魂钟的事？
难道是……白云观里出了内奸？
不可能。白云道长和清风小道士看起来都是正直的人，不可能和黄泉会勾结。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顾清来不及细想，等那几个人走远后，他从树后出来，换了一条小路，继续往下走。
这条路比主路更加陡峭，也更加隐蔽。他以前在山里采药时走过几次，知道怎么走。
一路无话。
天亮时分，顾清终于回到了山脚下。
他的马还在那里，正悠闲地吃着草。顾清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朝着阴阳医馆的方向狂奔。
这一次，他不再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路。
虽然绕远，但更安全。
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顾清终于看到了阴阳医馆所在的那个山谷。
医馆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山谷中央，青砖黑瓦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阴森。门前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顾清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马拴好，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医馆。
医馆的门紧闭着，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那股混合着草药、腐肉和血腥味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刺鼻，几乎让人窒息。
顾清蹲在窗下，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正堂里，薛仁正站在铜炉前，看着炉子里咕嘟冒泡的药汤。药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散发出甜腻的血腥味。
玄尘依旧躺在木床上，但顾清注意到，道士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眉心的黑气虽然看不见了，但顾清能感觉到，一股更加阴冷、更加诡异的气息，正在玄尘体内缓缓流动。
那是阴尸丹的药力，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快了……”薛仁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再过一天，丹药就能炼成。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贪婪和疯狂，让顾清不寒而栗。
不能再等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镇魂钟。
钟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很沉。他咬破指尖，在钟身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这是白云道长教他的，能暂时激活钟的力量。
然后，他猛地推开医馆的门，冲了进去。
薛仁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顾清，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怎么回来了？”他冷冷地说，“不是让你去找药材吗？”
“药材我已经找到了。”顾清将彼岸花蕊和养魂玉扔在地上，“但我想，你应该不需要这些了吧？”
薛仁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说，“也好，省得我继续演戏。”
“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清握紧镇魂钟，“玄尘是你师兄的传人，你怎么忍心把他炼成阴尸傀儡？”
“师兄？”薛仁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凌虚子那个伪君子，也配当我师兄？当年他为了所谓的‘大义’，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自己面前。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超越他，一定要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所以你就研究邪术？就和黄泉会勾结？”
“邪术？”薛仁摇头，“力量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强弱之别。只要能变强，用什么手段，重要吗？”
他走到玄尘床边，看着昏迷的道士。
“玄尘是青阳观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根基扎实，心性坚定。如果能把他炼成阴尸傀儡，再以混沌之力温养，假以时日，他就能成为最强大的‘混沌阴尸’，足以横扫整个道门，甚至……镇压混沌封印。”
小主，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到时候，我就能完成师父未竟的事业，成为拯救苍生的英雄。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而不是凌虚子那个失败者！”
顾清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悲哀。
“你以为，用这种方法得到的力量，真能拯救苍生吗？”他缓缓说，“师父当年之所以选择牺牲自己，是因为他知道，混沌的力量不可控，不可用。一旦沾染，就会万劫不复。”
“那是他懦弱！”薛仁厉声道，“力量就是力量，哪有什么可控不可控！只要能掌握它，就是对的！”
“那你掌握了吗？”顾清反问，“你研究邪术这么多年，炼了多少阴尸？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你真的……掌控了那股力量吗？”
薛仁沉默了。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被疯狂取代。
“不用你来教训我。”他冷冷地说，“今天，你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了。正好，炼制阴尸丹，还缺一个‘活人祭品’。你的纯阳之体，再合适不过。”
话音未落，薛仁突然出手。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就冲到了顾清面前。枯瘦的手指直抓顾清的咽喉，指尖泛着暗绿色的光芒，那是阴毒的气息。
顾清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将镇魂钟高举过头。
“铛——”
钟声响起。
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声音在医馆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抖。
薛仁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捂住耳朵，眼中充满了惊骇。
“镇魂钟……白云观的镇魂钟！你怎么会有这个！”
“白云道长给我的。”顾清说，“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邪魔歪道。”
“白云……那个老东西！”薛仁咬牙切齿，“居然敢坏我的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钟声带来的不适。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医馆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那些药柜、瓶罐、桌椅，都开始剧烈地摇晃。墙壁上、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将整个医馆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薛仁的声音变得极其阴冷，“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些年研究的成果。”
他猛地一跺脚。
地面裂开，几具黑色的棺材，从地下缓缓升起。
棺材盖自动打开，里面爬出三具尸体。
不，不是普通的尸体。
那是三具“阴尸”——皮肤灰败，眼睛空洞，嘴里长着獠牙，指甲又黑又长。它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阴气和死气，一出现，医馆里的温度就骤降了好几度。
“去。”薛仁一挥手，“杀了他。”
三具阴尸同时发出一声嘶吼，朝着顾清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力量极大，每一爪挥出，都带着破空之声。
顾清不敢硬接，只能一边躲闪，一边敲响镇魂钟。
“铛——铛——铛——”
钟声不断响起。
每一次钟响，阴尸的动作都会顿一下，身上的阴气也会淡一分。但它们似乎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只是疯狂地攻击，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顾清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
三具阴尸从三个方向围过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顾清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颗魇魔珠子。
“靠你了！”
他将珠子往前一扔。
珠子落地，化作黑色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医馆。
雾气里，三具阴尸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缓慢，它们的眼神也变得迷茫，像是陷入了某种幻境。
趁这个机会，顾清冲出了包围圈，直奔玄尘而去。
但薛仁早就料到了。
他挡在玄尘床前，手中拿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想救他？”薛仁冷笑，“晚了。”
他举起匕首，朝着玄尘的心口刺去。
顾清目眦欲裂。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医馆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两个人冲了进来。
是白云道长和清风小道士。
白云道长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迹，显然受了伤。清风搀扶着他，也是气喘吁吁，衣服上有多处破损。
“薛仁！”白云道长厉声道，“住手！”
薛仁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到白云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变成了嘲讽。
“白云老道，你也来送死？”
“今天，老道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阻止你。”白云道长深吸一口气，挣脱清风的搀扶，站直了身体。
他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那是三清正气。
“清风！”白云道长喝道，“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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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几面黄色的小旗，快速插在医馆的四个角落。然后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小型的法阵，在医馆里缓缓成型。
法阵的光芒和镇魂钟的钟声相互呼应，形成一股强大的正气场，将薛仁和那三具阴尸牢牢压制住。
薛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阻止我？”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在匕首上。
匕首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黑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邪恶的气息，从匕首上散发出来。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薛仁举起匕首，朝着白云道长冲了过去。
白云道长不闪不避，双手结印，迎了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
白光和黑光交织，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整个医馆都在剧烈震动，墙壁开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顾清趁这个机会，冲到玄尘床边。
道士依旧昏迷着，但顾清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阴气正在疯狂涌动，像是随时都会爆发。
不能再等了。
顾清将镇魂钟放在玄尘胸口，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钟身上画下最后一个符文。
“以我之血，引正气，镇邪祟！”
鲜血渗入钟身，镇魂钟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笼罩了玄尘全身。
道士体内的阴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翻腾、挣扎，但最终还是被金光一点点压制下去。
玄尘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
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顾清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转头看去。
白云道长被薛仁的匕首刺中了肩膀，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薛仁的手腕，另一只手结印，按在薛仁的胸口。
“三清正气，驱邪破妄！”
白光爆发。
薛仁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白云道长已经追了上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薛仁，”白云道长的声音很冷，“你输了。”
薛仁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我……我没输……”他咳出一口血，“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没输……”
他的手指，悄悄摸向怀里。
那里，有一个小瓷瓶。
但白云道长早就注意到了。
他抢先一步，将瓷瓶夺了过来。
“这是什么？”他问。
薛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白云道长打开瓷瓶，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你居然……”
他没有说完，但顾清已经猜到了。
那瓷瓶里装的，一定是阴尸丹。
而且，很可能已经炼成了。
“哈哈哈哈……”薛仁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疯狂，“没错，丹药已经炼成了。就算你们杀了我，玄尘也已经没救了。只要他服下这颗丹药，就会变成我的傀儡，听我号令，永生永世！”
白云道长握紧了瓷瓶，手在微微发抖。
良久，他叹了口气。
“薛仁，你入魔太深了。”
他将瓷瓶递给顾清：“收好。这颗丹药……或许还有用。”
顾清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他能感觉到，瓷瓶里的丹药，正在散发着浓郁到极致的阴气和死气。
“道长，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白云道长看着躺在地上的薛仁，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废了他的修为，把他交给道门处置吧。”他说，“至于玄尘……先带他回白云观，我们再想办法。”
顾清点点头。
但就在这时，薛仁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诡异。
“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医馆的屋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话音未落，整个医馆，突然开始剧烈地崩塌。
不是普通的崩塌，而是……从地下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
墙壁、地面、屋顶，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这是……”白云道长脸色大变。
“阴煞阵。”薛仁笑着说，“我早就布下了这个阵法，一旦我失败，阵法就会自动启动，将这里的一切……都拖入阴间。”
他的身体，也开始缓缓消散。
“我在下面……等你们。”
说完最后一句话，薛仁彻底消失不见。
而医馆，已经崩塌了大半。
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传来凄厉的鬼哭和阴风，仿佛直通九幽地狱。
“快走！”白云道长拉起顾清和清风，“这里要塌了！”
三人冲向门口。
但黑洞的吸力太强，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要被吸进去。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玄尘，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然后，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定。”
一个字。
黑洞的吸力，突然消失了。
崩塌也停止了。
整个医馆，静止在最后一刻。
玄尘做完这一切，又昏了过去。
白云道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又变成了欣慰。
“他醒了。”他轻声说，“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个好兆头。”
顾清冲回床边，抱起玄尘。
道士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镇魂钟的金光，还在他胸口缓缓流动，镇压着体内的阴气。
“我们走吧。”白云道长说，“这里不宜久留。”
三人带着玄尘，快速离开了医馆。
走出山谷时，顾清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孤零零的建筑，正在缓缓沉入地下，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阴阳医馆，从此不复存在。
但薛仁留下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阴尸丹还在他手里，玄尘体内的阴气还没有完全清除，黄泉会的人还在虎视眈眈……
前路，依然艰难。
顾清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玄尘。
不管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