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袖中的扇子轻敲了两下。
寒星立刻绷直了背,眼睛盯住魔尊后颈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她刚才还笑得像看见糖堆塌了的小孩,现在连呼吸都换了节奏。
底下打得正疯。
一个魔君被削去半边脸还在扑人,另一个刚放完毒雾就被自己的蛊虫反噬,骨头一节节从皮下顶出来。火光映着血,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乱麻。
就是现在。
她猛地蹬地跃起,借着旁边两人对轰炸出的气浪,身子一斜,掠过战场边缘。落地时故意踉了一下,手撑住地面,像是站不稳。
果然,附近两个打红眼的魔头分了半秒注意过来。
寒星趁这空档,拧腰转身,长戟化作一道赤芒直刺魔尊背后。可在触到他衣袍的前一刻,力道骤收,戟柄末端轻轻一点——正好落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
那一瞬,魔尊身体猛地一僵。
他原本翻涌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忽明忽暗地跳动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还没完。”我低声说。
寒星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的一刻,她眼神都没眨。那滴血抹上戟尖,她抬手再点,这次是魔尊眉心。
血刚碰上皮肤,就泛起一层暗红波纹,像是水面上被人扔了块石头。
魔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但他没倒下,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发白,嘴里喘得像拉风箱。他的眼睛在变——从浑浊的黑慢慢透出一点旧日的光。
我知道他在挣扎。
识海里那股恶念还没走干净,正拽着他往深渊拖。就像一个人做了太久的噩梦,突然醒来,反而不信自己真醒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你不是一直想当魔界之主?”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厮杀,“现在看看——你的臣民正像野狗一样撕咬彼此。”
他身体一震。
眼角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人,又像是忘了怎么说话。
远处一声巨响,某个魔头自爆了,气浪掀翻了半片祭坛。碎石飞溅,有人惨叫,有人趁机偷袭,战局更乱了。
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四周:曾经对他俯首称臣的部下,此刻正为了“替魔尊清除叛徒”而互相捅刀;有人高喊忠心,转头就把同伴推进火堆;还有个老魔披着染血的旗袍,一边哭一边用匕首剜下对手的心脏,说是“献给魔尊的贺礼”。
他的手开始抖。
指甲抠进地缝里,崩裂了一根,他也感觉不到疼。
“……我到底……”他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做了什么?”
我没答。
只是抬起折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他眼神涣散,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满脸都是那种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懵。
“你以为自己在掌局?”我笑了笑,“其实你早就是个提线木偶了。别人让你往东,你就吼一声‘逆贼该杀’;别人想清场,你就亲自把门关上。”
他嘴唇颤了颤,没反驳。
“你还记得三天前处决那个叛将吗?”我继续说,“你说他通敌,证据确凿。可实际上呢?他只是多问了一句‘天命章真的存在吗’。”
他瞳孔猛地一缩。
“你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对吧?”我盯着他,“但下一秒,你就觉得自己错了。你觉得他是奸细,必须杀。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判断——可那念头,是从哪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你心里怕了。”我说,“怕坐不稳这个位置,怕被人推下来。于是你松了口,给了它一条缝。”
“它……是谁?”他终于挤出一句。
“渊主。”我收回扇子,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不过你现在知道也不晚。至少比等你彻底没了神志,变成一具会走路的傀儡强。”
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寒星这时才喘匀了气,单膝跪地靠着长戟撑住身子,额角全是汗。血契印记在锁骨下隐隐发烫,但她嘴角翘着,像是刚偷吃了供桌上的桃子。
“喂。”她忽然插嘴,冲魔尊喊,“你之前那么凶,说谁敢质疑你就剥谁的皮,还记得不?”
魔尊没吭声。
“现在呢?”她歪头,“你还敢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拍案斩令、挥手灭城的手,此刻连握拳都费劲。
“我不……”他喃喃,“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问。
“不知道……我是谁。”他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不知道……刚才那些命令,是我想下的,还是……它让我下的。”
周围还在打。
但奇怪的是,这边安静得像隔了层膜。
一个魔头本来冲着这边杀来,看到魔尊跪在地上,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另一个正掐着人脖子的,也偏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
他们看到了。
他们的“主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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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在谁手里,也不是被打败。
而是……醒了过来。
可这比死了还吓人。
因为这意味着——过去三个月里所有“出自魔尊之口”的命令,可能都不是他说的。
那场清洗三十六城的屠戮,是谁下的令?
那七位护法长老的“谋反罪证”,是谁定的性?
那些被献上的头颅、被焚毁的宗门、被奴役的百姓……又是为了谁的利益?
没人敢想下去。
但每个人都在想。
我扫视一圈,已经有人开始悄悄后退。也有几个眼神特别亮的,反而往前靠了靠,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狼。
好戏才刚开始。
“你打算怎么办?”寒星问我,擦了把汗。
我看了眼魔尊,他还跪着,头垂得很低,像是肩膀上压了座山。
“他现在不能死。”我说,“也不能逃。”
“为什么?”
“因为他得活着看清楚。”我笑了笑,“看他自己是怎么被玩弄的,看他那些‘丰功伟绩’有多可笑。等他彻底明白那天命章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权势不过是一场骗局——那时候,才是最痛的。”
寒星咧嘴一笑:“懂了,留着他当活靶子。”
“不止。”我望向混战渐衰的人群,“还要让他站起身来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他被骗了。”我眯起眼,“说他不是主,是棋。说他亲手杀了忠臣,逼反了盟友,只为满足一个假想中的‘权威’。”
寒星眼睛亮了:“那你还不扶他起来?”
我摇摇头:“不用我扶。他会自己站起来的——当所有人不再看他,当他发现连最后一个侍卫都转身离去的时候。”
话音刚落,魔尊的手忽然动了。
他五指深深插进泥土,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撑。
他的背弓着,像负着重物,膝盖还在抖,可他已经——在尝试站起。
远处,一名魔将原本正朝这边奔来,见到这一幕,猛地刹住脚步。
他看了看跪地挣扎的魔尊,又看了看仍在混战的同僚,迟疑了一瞬,转身就走。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有人开始撤离战场,不再打了。不是认输,是突然觉得——打下去没意义了。
你们争的东西,主人已经不要了。
你们拼命想坐上的位置,坐着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种荒诞,比死还让人崩溃。
魔尊终于站直了。
他摇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块断碑才没倒下。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看向我,声音干涩:“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笑了。
“帮你?”我摇头,“我没帮你。我只是拆了根绳子,让你自己看清——你早就掉进坑里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风卷着灰烬从我们之间刮过,一片焦黑的布条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块布,忽然伸手捡了起来。
那是他半月前亲手焚烧“叛军旗帜”时留下的残片。
现在,他捏着它,像捏着一段陌生的记忆。
寒星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他会不会疯?”
“不会。”我说,“疯了就没用了。”
“那他会做什么?”
我看着魔尊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扫过那些还在观望的魔头,最后停在魔塔顶端那道幽光上。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一声怒吼。
“别信他!这是楚昭的诡计!魔尊仍是魔尊!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